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赵敏抬起头,看到满眼血丝的杨明宇正站在她身后,递给她一瓶水。
杨明宇是从汉旺镇赶过来的。他在群里看到赵敏说“心慌”,不放心,搭了一辆运物资的车跑了过来。
看到杨明宇,赵敏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杨老师……”她扑进杨明宇怀里,放声大哭,“我是不是做错了?他那么小,他还没长大……我毁了他……”
杨明宇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的眼泪鼻涕蹭在自己的衣服上。
“你没做错。”杨明宇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赵敏,你记住,医生不是神。医生是在跟死神抢人。既然是抢,就不可能毫发无伤。你让他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可是……可是他以后会恨我的……”赵敏哽咽着说。
“恨就恨吧。”杨明宇叹了口气,“恨总比死好。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恨,死人连恨的机会都没有。”
这句话很残酷,但也很真实。
杨明宇看着怀里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学生,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当年那个在14班角落里孤僻的不良少女,想起那个为了给母亲治病而不得不早熟的女孩。
那时的赵敏虽然倔强,但那是为了自己。
而现在的赵敏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敢拿自己的前途甚至人生去赌。
她长大了。这种成长是用血淋淋的现实换来的,代价很大,但很珍贵。
“而且,”杨明宇接着说,“谁说少了一条腿就毁了?只要心还在,路就在。回头等他醒了,我让张伟给他制定个康复计划,说不定以后还能参加残奥会呢。咱们14班,什么奇迹创造不出来?”
赵敏破涕为笑,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师,你真会忽悠。”
“这不叫忽悠,这叫教育者的远见。”杨明宇帮她擦了擦脸,“行了,别哭了。里面还有那么多伤员等着你呢。赵医生,你的战斗还没结束。”
赵敏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是,杨老师。”
她转身走回帐篷。那一刻,杨明宇觉得她的背影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大。
与此同时,在几百公里外的北川。
吴哲也面临着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次“手术”。只不过,他的手术刀是语言,手术对象是人心。
他所在的安置点,有一个叫小雨的七岁女孩。地震发生时父母用身体护住了她,她在父母的尸体下被埋了四十个小时才获救。
被救出来后,小雨不哭不闹,不吃不喝,只是死死地抱着一个布娃娃,坐在帐篷的角落里,谁跟她说话都没反应。
这是最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甚至是解离状态。她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了,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把自己封闭在了一个安全的壳里。
吴哲试了所有的办法。沙盘游戏、绘画治疗、共情倾听……统统无效。小雨就像一块石头,拒绝任何温度。
旁边的一个老心理专家摇摇头:“这孩子废了。这种创伤太深,很难走出来了。”
吴哲不信邪。他蹲在小雨面前,蹲得腿都麻了。
“小雨,你看,这是哥哥带来的巧克力,可甜了。”
没反应。
“小雨,你想不想听故事?哥哥给你讲个孙悟空的故事?”
没反应。
吴哲有点绝望了。他想起自己在书本上学的那些理论,什么弗洛伊德,什么荣格,在这个孩子面前,全都变成了废纸。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杨明宇的电话打来了。
“怎么样?遇到困难了?”杨明宇那边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
“杨老师,我搞不定。”吴哲沮丧地说,“这孩子把自己锁死了,我找不到钥匙。”
“别找钥匙。”杨明宇说,“砸锁。”
“砸锁?”吴哲一愣。
“对。有时候,温柔的安抚没用。因为她现在的痛太深了,温柔触不到底。你得让她疼,让她把脓血挤出来。”杨明宇停顿了一下,“你观察一下,她最在意的是什么?”
吴哲看了一眼小雨怀里的布娃娃。那个娃娃很脏,少了一只眼睛,但小雨抱得死紧,那是她和父母唯一的联系。
“她抱着一个布娃娃。”
“那就从娃娃下手。”杨明宇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吴哲,记住,心理医生有时候得做个‘坏人’。”
挂了电话,吴哲看着小雨,心里做着激烈的斗争。
做坏人?去抢一个刚刚失去父母的孩子的娃娃?这太残忍了。
但他看着小雨那双空洞的眼睛,知道如果不这么做,这孩子可能真的就永远活在那个壳里了。
心病还需心药医,哪怕这药是毒药。
吴哲一咬牙,突然伸出手,一把抢过了小雨怀里的娃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