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个时候不再是钟表上跳动的数字,而是一把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秒的流逝都可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熄灭。
赵敏所在的野战医院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这里是一所小学操场临时改建的,几十顶绿色的军用帐篷紧紧挨着,空气中那种特殊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比之前更浓了。
赵敏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个小时。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眼皮重得要用火柴撑着。但她的手依然在机械地动着:清创、缝合、包扎。
“赵医生!快来!这边有个棘手的!”一个护士焦急地喊道。
赵敏听到“赵医生”三个字,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在这几十个小时里,没人再把她当实习生,她就是医生,是这片混乱中最值得信赖的人之一。
她跑到一顶帐篷前,看到担架上躺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
男孩叫乐乐,是被战士们刚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他的右腿被一块巨大的预制板死死压了整整两天两夜。
此刻,那条腿已经肿胀得像个发黑的紫茄子,皮肤发亮,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水泡,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坏死气味。
“挤压综合征。”赵敏的脑子里瞬间跳出这个名词。
这是地震中最可怕的杀手之一。长时间的挤压导致肌肉坏死,释放出大量的肌红蛋白和钾离子。一旦解除压迫,这些毒素会随着血液循环迅速流遍全身,导致急性肾衰竭和心脏骤停。
“必须马上截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医看了一眼,沉重地做出了判断,“如果不截,毒素攻心,神仙难救。”
截肢。
乐乐还醒着。他那双大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医生。
“医生叔叔,别锯我的腿……我是校足球队的,我还要踢球……”乐乐的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赵敏的心上。
老军医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抹了一把眼泪。他是见惯了生死的人,但这几天,这样的抉择他做了太多次,每一次都像是在剜他的肉。
“家属呢?”老军医问。
“没找到。送来的时候就是一个战士背过来的,据说父母都埋在里面了。”护士小声回答。
没有家属签字。
这是一个巨大的法律和伦理漏洞。按照规定,截肢这样的大手术必须有家属签字同意。但在灾区,在分秒必争的生死线上,去哪找家属?
如果不截,孩子必死无疑。如果截了,孩子活下来了,但将来家属找来(如果还有家属的话),或者孩子长大后怨恨医生剥夺了他的双腿,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老军医犹豫了。他手里的手术刀仿佛有千斤重。
“主任,再不做就来不及了!”护士看着监护仪上不断下降的血压,急得直跺脚。
老军医的手在颤抖。他想救人,但他也是人,他也怕背上那一辈子的骂名和官司。这就是现实。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赵敏突然开口了。
“我来签。”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向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实习生。
“你疯了?”老军医瞪大了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是实习生,你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你签个屁!”
“我知道。”赵敏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如果将来有人要告,就告我。如果有人要骂,就骂我。我是协和医学院的学生,我有医学背景,我判断他必须截肢才能保命。这个责任,我担。”
她想起杨明宇在课堂上讲过的一句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当规矩成了救人的绊脚石,那就踢开它。”
她拿起笔,在手术同意书的家属栏里,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赵敏。
然后,她在旁边加了一行字:“情况紧急,为挽救生命,代家属签字。一切后果由本人承担。”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就握成了拳头。
老军医看着那个名字,眼神复杂。他看到了一个年轻医生的鲁莽,也看到了一个真正医者的担当。
“好!”老军医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既然你这娃娃敢担责,我这把老骨头还怕什么?准备手术!”
手术就在帐篷里进行。没有无影灯,只有几盏应急灯;没有无菌手术室,只有简单的消毒铺巾。
赵敏作为一助,站在老军医对面。
这其实不是一次复杂的手术,甚至可以说是外科手术中最残忍、最简单的一种——破坏性手术。不需要精细的缝合,不需要复杂的解剖,只需要快,要在毒素扩散前把坏死的肢体分离。
乐乐已经因为休克昏迷了过去。
当锯条接触到骨头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时,赵敏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不适。她想逃跑,想捂住耳朵。
这和她在解剖室里切标本完全不同。那时候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