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杯手冲咖啡,打开诗集随意翻阅。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书页上,字句在光中浮动。
三点整,阿远推门进来。他穿着灰色卫衣和黑色休闲裤,背着双肩包,头发比聚会时修剪得整齐些。看到我,他笑了笑,有点拘谨地挥手。
“抱歉,地铁有点堵。”他坐下。
“我也刚到。”我把菜单推过去,“这里的肯尼亚AA不错。”
他点了同样的咖啡。服务员离开后,我们之间有几秒的沉默——不是尴尬,而是那种需要调整到新频率的短暂停顿。
“诗集?”他注意到我桌上的书。
“嗯,辛波丝卡。觉得你可能喜欢她的精确性。”我递给他。
阿远接过,翻了几页,停在《可能性》那首:“‘我偏爱电影/我偏爱猫/我偏爱华尔塔河沿岸的橡树……’确实,很有程序员的思维——列举所有可能性。”
我们都笑了。
“你最近读什么诗?”我问。
“主要是石川啄木的短歌,和保罗·策兰的后期作品。”他说,“很奇怪的组合,对吧?一个极简,一个艰深。”
“不奇怪。程序员需要简洁的代码,但也需要处理复杂的系统。”
阿远点头,眼神里有一丝惊喜,像是被理解了。“对,就是这个意思。”
咖啡来了。我们搅拌着,热气升腾,像梦里那样。
“所以,”阿远开口,“叙事疗愈是什么?”
我解释了基本概念,举了几个工作中的例子。他听得很专注,不时提问。
“所以你是说,我们不是被动的故事角色,而是主动的叙事者?”
“对。即使面对同样的经历,我们也可以选择如何讲述它。”我说,“比如我们六个人的故事——可以讲成‘美好友谊被背叛摧毁’的悲剧,也可以讲成‘一群人各自成长,自然分化’的成年故事。”
阿远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是他初中时就有的习惯,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
“我倾向于后一种讲述。”他最终说,“但有时……还是会感到遗憾。尤其是想到晓君和阿妍。她们曾经那么好。”
“你知道更多细节吗?关于她们怎么闹翻的?”
阿远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其实,我们都只知道片段。晓君说阿妍嫉妒她嫁得好,阿妍说晓君被阿左洗脑了。真相可能在中间。但关键是……”他停顿,“关键是没有人真正去调解。我们都选择了回避,包括我。”
我惊讶地看着他。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阿远承认自己的回避。
“为什么回避?”我问。
“因为害怕。”他诚实地说,“害怕选错边,害怕说错话,害怕让情况更糟。而且……那时候我自己的生活也很混乱,刚换工作,压力大。就觉得,先管好自己吧。”
“我也一样。”我低声说,“我也回避了。”
我们相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承认——对共同失败的承认。没有指责,只有事实:当友谊出现危机时,我们都没有尽力。
“但也许,”阿远说,“也许时时候的我们,即使尽力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因为晓君和阿左的关系已经形成了某种……封闭系统。外人很难介入。”
“可能吧。”我不确定,“但至少我们尝试过。尝试过和完全没尝试,心理感受不同。”
“对。”他点头,“没尝试会留下‘如果’的问题。尝试了即使失败,也知道答案了。”
我们又聊了很久。关于工作,关于生活,关于这些年的变化。阿远确实还单身,养了只叫“bug”的猫(程序员的幽默)。他在一家创业公司做技术主管,压力大但有意思。偶尔写诗,但只给自己看。
我分享了我在员工关怀领域的工作,关于小洁的书和我们的工作坊,关于我最近开始记录自己的梦。
“你记录梦?”阿远感兴趣地问。
“嗯,受小洁的影响。最近经常梦到你们。”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分享,“上周还梦到你在车站和我告别。”
阿远的表情柔和下来。“我也梦到过类似场景。梦里你在火车上,我在站台,火车开了,我追了几步,然后停下。”
“为什么停下?”
“因为知道追不上。”他微笑,“而且觉得,也许你该去你的方向。”
这话里有种成熟的释然,让我感动。五年前的阿远可能会伤感,现在的他似乎学会了接受分离作为生命的一部分。
“我们都在学习放手。”我说。
“也在学习以新的方式连接。”他补充,“比如现在,在这里,喝咖啡,聊诗和代码,不试图回到过去,只是创造现在的时刻。”
阳光移动,照在他的侧脸上。我注意到他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然清澈,只是多了沉淀。
“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