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5日,柏林阴雨。会议中没完全听懂芬兰同事的笑话,尴尬微笑。午餐时波兰的卡西亚问我中国企业的‘人情’文化,很难解释。想念小洁煮的茶。”
“11月12日,第一次独自去超市,结账时才发现要自己装袋,手忙脚乱。收银员老太太耐心等我,用简单英语说‘慢慢来’。小小的善意。”
“11月19日,项目组去参观一家实行四天工作制的科技公司。员工休息室有冥想舱、免费心理咨询、带薪心理健康日。德国负责人说:‘员工不是资源,是人。人的状态决定产出质量。’震撼。”
每周五晚上(北京时间周六凌晨),我和小洁视频。隔着七小时时差和九千公里距离,我们分享各自的生活切片。
她那边通常是晨光中的厨房,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咖啡或茶:“这周晨晨的科学项目得了优,他用纸板做了太阳系模型,冥王星被画成委屈的表情,说‘我也是行星啊’。”
我这边通常是柏林傍晚的窗前,外面是典型的欧洲街道和渐暗的天色:“今天去了柏林墙遗址纪念馆,看到那些试图翻越墙壁的家庭照片。突然理解了‘不自由’的实体重量。”
我们聊工作挑战、文化冲击、育儿趣事、写作进展。有时也沉默,只是各自做着手头的事,让视频开着,像还在同一座城市。
“这种距离,”小洁在一次视频中说,“反而让我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生活的轮廓。就像站远一点看画,才能看见整体构图。”
“我也是。”我调整摄像头,给她看窗外飘起的初雪,“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我才意识到哪些是我真正重要的部分。”
十二月初,柏林迎来第一场认真的雪。城市被白色覆盖,有种静谧的美。我的德语进步到能进行基本购物和问路,工作也逐渐上手。项目组长,一位德国心理学教授,肯定了我的观察敏锐度:“寒,你有一种安静但深刻的洞察力,这是很好的研究品质。”
与此同时,小洁的生活也有了新进展。
她的书稿完成初稿,暂定名《废墟与野花:一位单亲母亲的重建手记》。编辑反馈积极,建议增加一些“重建后的新生活”章节,展示创伤后成长的具体模样。
“所以我最近在写关于学习建立新关系的那章。”小洁在视频里说,“和历史老师陈先生……我们还在慢慢了解阶段。他前妻病逝,没有孩子,喜欢读书和徒步。我们每周见面一次,有时只是散步聊天。”
“感觉如何?”
“平静。”她想了想,“没有年轻时恋爱的那种狂热心跳,但有一种舒适的共鸣。像两棵独立的树,根在地下轻轻触碰。不过……”
“不过?”
“上周他邀请我去他家晚餐,我答应了,然后紧张了好几天。”小洁苦笑,“不是怕他,是怕自己——怕那种‘进入他人生活空间’的亲密感。最后还是去了,他做了简单的三菜一汤,我们聊书,聊教育,聊各自失去的东西。很平静的夜晚。”
“听起来不错。”
“是的。但回家后我还是做了梦。”小洁的表情变得微妙,“梦见自己站在一扇门前,手里拿着钥匙,却一直犹豫要不要开。门后传来音乐声和食物的香气,很诱人,但我就是不敢转动钥匙。”
“后来呢?”
“后来晨晨半夜踢被子,我醒了。”她笑,“现实打断了梦境,也许是好事。”
我告诉她,在创伤心理学中,对新亲密关系的恐惧是完全正常的反应——大脑将过去的伤害与新的可能性联系在一起,发出警告信号。关键不是消除恐惧,而是带着恐惧前行。
“就像你带着恐惧来柏林。”小洁说。
“对。”
我们的对话越来越像平等的交流,而不是单向的支持。这种转变,也许就是友谊深化的证明。
圣诞节前,项目组组织去德累斯顿参观。这座在二战中被摧毁又重建的城市,有种奇特的时空叠合感——巴洛克建筑的华丽外立面下,是战后用废墟砖块重建的内核。导游说,当地人称之为“石头的记忆”。
我在圣诞市场买了一个手工制的玻璃雪花,准备寄给小洁和晨晨。写卡片时,我想起小洁梦中那些虚假的雪花和星空。现在,我寄给她的是真实的、有重量的、跨越半个地球的雪花。
“柏林下雪了,德累斯顿也下雪。寄一片给你,是真的雪(虽然被做成了玻璃)。希望你和晨晨的冬天温暖明亮。——寒”
寄出礼物后,我在日记里写:
“看到德累斯顿的重建,想到小洁。城市可以被摧毁后重建,保留历史的伤痕但继续履行城市的职能。人也是。创伤留下的痕迹不会消失,但生命可以在痕迹周围重新生长,甚至因为那些痕迹而更有深度和复杂性。
“小洁在做的,就是这个过程。我在记录的,也是这个过程。”
圣诞假期,项目组大部分成员回家团聚。我选择留在柏林,体验异国的圣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