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晨晨,有工作,有写作,有心理咨询师,有逐渐建立起来的朋友圈。”她数着,“而且,王检察官上个月告诉我,林浩的缓刑期已满,表现良好,正式结案了。那个章节,真的翻篇了。”
暮色渐浓,城市灯光如星海铺展。我们喝完一壶茶,身体都暖了起来。
“去吧,寒。”小洁最后说,“带着你的笔和好奇心,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我会在这里,继续建设我的生活。我们各自努力,然后交换故事。”
那天晚上,我回复了邮件:接受外派。
接下来的一个月在匆忙准备中飞逝。办理签证、工作交接、租房退租、行李打包。小洁帮我整理书籍,坚持送我一套精装笔记本:“柏林日记,记得写满。”
离开前一周,我们和小洁晨晨一起吃了顿饭。孩子已经知道“寒阿姨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一段时间”,送了我一幅画:一个短发女孩(我)站在地球仪上,手里拿着放大镜,脚下有飞机航线连接着两个点——中国和德国。
“这是你在看世界。”晨晨解释,“妈妈说你要去学怎么让工作的人更开心,回来教我们公司。”
我抱住他:“对,好好学习,回来分享。”
最后一晚,小洁来到我几乎搬空的公寓,我们坐在地板上,喝着她带来的最后一壶茶。
“有件事想告诉你。”小洁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我接受了出版社的邀请,准备把博客内容整理成书。编辑建议加入更个人的背景故事——不是全部细节,但需要一些真实经历作为脉络。”
“你要公开你的故事?”
“不是全部。化名,模糊细节,但情感真实。”她打开信封,抽出几页样稿,“这是前言的一部分,你看看。”
我接过来阅读:
“……我曾在废墟上生活了很久。不是战争后的废墟,而是内心世界坍塌后的瓦砾场。婚姻的背叛、信任的崩解、自我价值的粉碎——这些看不见的摧毁力量,有时比实体灾难更难重建。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活在两个世界里:白天的现实支离破碎,夜晚的梦境却完美得虚假。后来我才明白,那个完美的梦境是我的心灵在极端痛苦中创造的避难所。它保护了我一时,却也囚禁了我更久。
“走出废墟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无数个微小的选择:今天起床,今天吃饭,今天对儿子微笑,今天完成一项工作,今天允许自己哭泣,今天在哭泣后依然相信明天。它需要面对最不堪的真相——不仅是他人对我的伤害,也有我在恐惧中做出的妥协。
“这本书不是成功学指南,不是‘如何快速走出伤痛’的许诺。它只是一个普通女性的重建手记:如何在一片狼藉中,先找到立足之地,然后清理一小块,然后搭建一个简陋但属于自己的遮蔽处,然后慢慢修补墙壁,开一扇窗,让光进来,种一些能在废墟上生长的野花……
“如果你也在自己的废墟上,我希望这些文字能陪你一会儿。不是给你答案,而是告诉你:有人也曾在这里,她走了出去,你也可以。以自己的速度,以自己的方式。”
我读完,抬头看她。小洁的眼神平静如水。
“写得很好。”我说,“真实,不煽情,有力量。”
“写作的过程,其实是在整理自己。”她收回稿纸,“把散落的经历编成有意义的叙事,这本身就是疗愈。就像你的记录,也在帮我整理。”
“我们都在用文字整理生命。”
“对。”她微笑,“所以你去柏林,也要好好记录。也许有一天,你也会有自己的书。”
我们聊到深夜。临走时,小洁拥抱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用力。
“保持联系。”她说。
“每周视频。”我承诺。
“还有,遇到喜欢的人,别错过。”她眨眨眼,“异国恋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我笑了:“你先管好自己那位历史老师吧。”
“彼此彼此。”
她离开后,公寓彻底空了。我的行李已经托运,只剩一个随身背包和那套精装笔记本。我打开第一本,在第一页写下:
“甲辰年冬,赴柏林。带着小洁教会我的关于勇气和重建的一切,去学习如何将这些转化为更系统的帮助。记录继续,但主角暂时换成了自己和陌生的土地。”
柏林以灰蒙的天空和冷冽的空气迎接我。
项目组设在柏林自由大学附近的一栋现代建筑里,团队成员来自六个国家:德国的严谨、意大利的热情、芬兰的沉静、西班牙的奔放、波兰的坚韧,以及我这个中国的“观察记录者”。我的角色是参与研究并撰写跨文化比较报告,重点是中国与欧洲企业在员工心理支持理念和实践上的异同。
工作语言是英语,我的德语仅限于“谢谢”“抱歉”和“请问厕所在哪”。最初两周,我在语言、文化、工作方式的多重冲击下晕头转向。每天回到租住的小公寓(位于克罗伊茨贝格区一栋老建筑的四楼),累得只想倒头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