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刺骨的阴寒,比不上他曾在极寒之地承受笞刑的万分之一。
那侵蚀骨髓的煞气,烈度远不及血色领域中携带的狂暴与血煞。
而那无数残魂的嘶嚎与怨恨,比起他一路走来在不断地问心问道中,主动引爆、反复咀嚼的自己最黑暗记忆与情绪,更显得苍白而缺乏新意。
他微微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这饱含死亡与怨念的空气。
暗红的眸底,掠过一丝近乎嘲讽的平静。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那罡风更烈、嘶嚎更盛、黑暗也更加纯粹的渊底深处,一步步走去。
越往下,来自渊口的那点微弱天光便彻底湮灭,最终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连阴影都无从分辨的绝对黑暗。
视觉在此完全失效,唯有将元神感知谨慎地向前延伸,才能在脑海中勉强勾勒出前方崎岖嶙峋的岩壁轮廓,以及脚下深不见底的虚空。
阴魂的数量与凶性,随着深入而成倍暴增。
它们不再是外围那些无意识飘荡的残念,而是渐渐凝聚出模糊扭曲的形体,散发着针对生者血肉与灵魂的纯粹恶意。
时不时,便有一两道黑影裹挟着刺骨的阴风与凄厉的尖啸,自黑暗中猛然扑出,直取白宸要害。
白宸对此的回应,却只是指尖微动,一缕凝练到极致、几乎不散发任何灵力波动的微弱刀气便悄然划出,精准地将扑来的厉魄从中剖开,刀气中蕴含的一丝杀戮真意瞬间将其残存意识彻底湮灭。
有时,面对数量较多或更为凝实的凶魂,他甚至连手指都未动,只是抬起那双暗红的眼眸,元神之力化为一道无声的、却更为强悍的冲击横扫而出。
扑来的厉魄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铜墙铁壁,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噗”地一声溃散成更精纯的阴煞之气,部分被他体内的修罗战魂本能地吸纳、转化。
路途险恶,危机四伏。
但白宸的目光,在绝对的黑暗与接连不断的袭击中,却反而显得更加平静。
他的步伐不见丝毫慌乱,依旧稳定地向下、向着更深处迈进。
他发现,这具身体承受的、来自幽冥罡风与阴煞之气的持续痛苦,这环境中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以及需要时刻保持警惕、应对袭击的专注……
所有这些,竟如同一种另类的镇痛剂与分心术,让他灵府中那始终翻腾不休、试图蛊惑吞噬他的心魔,暂时被分散了注意力,攻势为之一缓。
痛苦,压制了疯狂。
外部的绝境,暂时平衡了内部的危机。
这很讽刺,却真实有效。
白宸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继续向下。
他知道,这种平衡是脆弱的,心魔随时可能适应,或在他松懈时卷土重来。
但在那之前,他要尽可能深入,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幽冥巢穴”,找到破局的关键。
七日之后,白宸停下了脚步。
在他前方,大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充满恶意的巨爪狠狠撕裂,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宽度超过百丈的恐怖地穴裂缝。
裂缝边缘的岩石呈现出被长久腐蚀的、如同朽骨般的惨白色,蜿蜒扭曲,狰狞异常。
它如同一个拥有生命的、不断呼吸的恐怖器官,正持续向内旋转、吸纳着幽冥渊中近乎无穷无尽的阴煞之气。
肉眼可见的、浓稠如墨的黑色气流,如同被无形漩涡牵引的潮水,发出低沉呜咽般的风声,疯狂地涌入裂缝深处。
站在裂缝边缘,脚下传来的是仿佛直达九幽的深沉吸力,耳边灌满的,则是从地穴最深处传来的、汇聚了亿万元数不清的、低沉而混乱的魂啸。
那声音并非清晰的嘶吼,而是无数残魂意识彻底湮灭前最后的绝望回响,是怨恨、恐惧、疯狂与虚无搅拌在一起形成的、足以污染任何清明神智的混沌噪音。
仅仅是倾听这声音,便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要被拖拽下去,一同堕入那永恒的、无序的嚎叫深渊。
这里,就是幽冥巢穴的入口。
传说中生灵绝迹、连鬼物都畏惧的死亡终站。
白宸静静立在裂缝边缘,宽大的兜帽被狂暴的吸力扯得向后飞扬,露出那张平凡却异常平静的面容。
暗红的眸光,如同两点不灭的鬼火,穿透翻涌的阴煞黑气,凝视着下方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修罗战魂,在此地异常活跃,仿佛嗅到了同源的气息。
而识海深处的心魔,在这极端浓郁的至阴至煞环境与那混沌魂啸的刺激下,也变得有些躁动不安,却又被外部更强的压迫感暂时束缚。
没有犹豫,没有回顾。
白宸纵身跃入那道吞噬一切的黑暗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