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种香料熬的,埋在灶膛边的土罐里,已经传了三代,“香得能勾人魂”——这话不假,阿禾光是闻着,就觉得肚子“咕咕”叫了。
墙上贴着的福字在穿堂风里轻轻晃,是阿禾前儿贴的,歪歪扭扭的,红纸边缘还被她剪坏了个角,可李大爷说“歪福才叫福,正着贴倒显生分”。福字旁边,李大爷用朱砂调了红笔,补了个小小的太阳,圆圈不怎么圆,光芒却画得张牙舞爪,像个咧着嘴笑的娃娃。他说“添点暖”,朱砂的红在夕阳里透着亮,倒比福字还显眼。
李大爷往灶膛里添了块柴,是块干透的松木,投进去“噼啪”响了两声,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锅底,把灶膛照得通红。火光映在李大爷的白发上,泛着层金,连他眉梢的白霜都像镀了层暖光。“快坐,”他直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围裙是阿禾用旧布改的,上面绣着朵不成形的梅花,“我去给你盛肉,再把馒头端出来。”
阿禾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这板凳是李大爷用旧门板改的,边缘磨得光滑,还带着木头的纹路。她摸了摸兜里的铜钱,红绳被体温焐得发暖,枚枚铜钱都磨得发亮,其中有枚开元通宝,李大爷说“这钱有年头了,能辟邪”。她又看了看窗外雪地里的脚印,李大爷的脚印把她的脚印护在里面,像座小小的城,墙是用糯米汁混着沙土砌的,坚固又温暖,城里有灶膛的火,有炖肉的香,有他补鞋时的专注,还有他说“丫头别怕,有我在”时的沉稳。
灶台上的白瓷碗里,李大爷已经盛好了肉,还浇了两勺汤,撒了把葱花,绿得像刚冒芽的草。他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又递过双竹筷,筷子头上包着层铜,是他年轻时在战场上捡的,磨得发亮:“快吃,凉了就腻了。”
阿禾夹起块肉,吹了吹,送进嘴里。鸡肉炖得酥烂,一抿就化,肉香混着香菇的鲜,还有老汤的醇厚,在舌尖漫开。她又喝了口汤,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把胃里都焐热了,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暖起来。李大爷坐在对面,没怎么吃肉,总往她碗里夹,自己就着咸菜啃馒头,馒头的热气熏得他眼角发潮。
“李大爷,你也吃。”阿禾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不饿,”他摆摆手,咬了口馒头,“你多吃点,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他馒头吃得慢,像在品什么滋味,忽然说,“想起我闺女了,她像你这么大时,也爱吃炖肉,总抢我碗里的香菇。”
阿禾知道李大爷的闺女,早年间染了风寒没留住,埋在关城外面的山坡上,每年清明,李大爷都去给她带块芝麻糕。她没说话,往他碗里夹了块最大的鸡肉,上面还带着个鸡腿。
李大爷看着碗里的鸡腿,愣了愣,眼眶忽然红了,他赶紧低下头,呼噜呼噜喝了口汤,像是在掩饰什么。过了会儿,他抬起头,脸上又带着笑:“这汤熬得是好,周奶奶的手艺没话说。”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把天边的云染成了胭脂色。雪地里的脚印被暮色晕开,变得模糊,却更显温馨。阿禾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这年啊,就像这雁门关的雪,看着冷,可踩在脚下是实的,能接住所有的脚印;焐在心里是暖的,能融开所有的孤单。
就像李大爷家的灶膛,火不烈,没有冲天的焰,却烧得长久,松木在里面慢慢燃着,把烟火气渗进墙缝里,渗进木桌的纹路里,渗进每个人的心里,把异乡人的孤单都烤成了家常的暖。就像庙会上的糖画,甜得纯粹;庙会里的吆喝,闹得实在;李大爷补了又补的鞋印,走得安稳;还有他给她系围巾时勒紧的结,缠得妥帖——这些都是年,是藏在烟火里的诗,是融在岁月里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