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家走的路上,阿禾踩着李大爷的脚印,一步一步,像踩着谁铺的台阶。李大爷的脚印深,能看见清晰的鞋纹,是他那双穿了三年的布鞋,鞋头补过块牛皮,是去年秋天他自己纳的,说“皮实,能抗冻”。她的脚印浅,刚没过鞋面,落在他的脚印旁边,像两串依偎着的珍珠。阿禾忽然觉得这脚印像座桥,木头做的,带着松木的清香,一头连着过去的岁月——李大爷总说他年轻时守关的日子,城楼上的风像刀子,裹着沙石往人脸上刮,夜里抱着枪杆睡,梦里都是号角声;那会儿军粮紧,冬天就着雪啃干饼子,饼子硬得能硌掉牙,可弟兄们围坐在一起,你分我半块,我给你口烈酒,倒比现在的热汤面还暖。他腿上有块月牙形的疤,是当年与北狄厮杀时被箭擦伤的,每次说起,他都摸摸疤,眼里闪着光:“那会儿想着,守住这关,家里的娃就能安稳吃糖糕。”
桥的另一头,通向满是暖的未来——是周奶奶炖肉的香,是庙会上糖画儿的甜,是李大爷给她系围巾时勒紧的结,还有刚才在戏台前,他指着台上的穆桂英说“丫头你看,女子也能顶半边天”时,眼角扬起的笑意。阿禾忽然想起今早拜年时,张婶往她兜里塞的那把瓜子,说是“嗑着热闹”;李伯硬塞给她的那只布老虎,针脚歪歪扭扭,却是他连夜用旧棉袄拆的棉絮做的;还有周奶奶拉着她的手说“开春教你纳鞋底”时,掌心的温度烫得像灶膛里的火。这些零碎的暖,都像此刻脚下的脚印,踩着踩着,就把路铺成了家的方向。
路过城隍庙的角门时,还能听见里面的锣鼓声,“咚咚锵锵”的,混着戏班子的唱腔,像在跟这年景道别。有几个穿新衣的孩童举着风车跑出来,风车的彩纸在风里转得飞快,他们的笑声脆得像冰凌相撞,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兜里的糖块掉了出来,滚到阿禾脚边,是块水果糖,玻璃纸包着,红得像山楂。那小子回头来捡,看见阿禾怀里的绒毛兔子,眼睛亮了亮:“姐姐,你的兔子真好看。”
阿禾把糖块递给他,笑:“你的糖也好看。”
小子接了糖,塞进口袋,又从兜里摸出颗薄荷糖,往她手里塞:“换着吃!娘说新年要分享。”说完,跟着伙伴们跑远了,留下串“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像首没唱完的童谣。
李大爷回头看她手里的薄荷糖,笑:“这小子,跟他爹一个性子,实诚。”他说的是那小子的爹,是守关的兵卒,去年冬天还帮李大爷劈过柴。
阿禾把薄荷糖剥开,塞了半颗进嘴里,清凉的甜从舌尖漫开,混着刚才的腻,倒成了种特别的味道。她把剩下的半颗递给李大爷,他摆摆手:“你吃,我不爱吃甜的。”可阿禾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就把糖往他嘴边送,他拗不过,张嘴含了,边嚼边笑:“还是你们年轻人爱吃这花哨玩意儿。”
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就看见李大爷家的院门了。院门口的老榆树被雪压弯了枝桠,树杈上挂着串红辣椒,是周奶奶送的,说“辟邪”,辣椒的红在夕阳里像串小灯笼。李大爷推开院门,“吱呀”一声,门轴上的旧痕沾了雪,倒比平时更响了些。院里的雪扫得干净,只留着条通向屋门的小道,道边堆着两堆雪,被李大爷雕成了两个小狮子,虽不怎么像,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嘴里还叼着红布条。
“这是今早扫雪时雕的,”李大爷见她盯着雪狮子看,挠挠头,“瞎摆弄的,让你笑话。”
阿禾却觉得好看,跑过去摸了摸雪狮子的耳朵:“比庙里的石狮子可爱。”
李大爷笑得眼角堆起褶,把年货往廊下的石桌上放,又回头给她掸了掸身上的雪:“快进屋,灶上的肉该炖烂了。”
推开屋门的瞬间,一股暖烘烘的气浪直扑过来,像只温柔的手,把满身的寒气都推开了。这暖意里裹着炖肉的香,是周奶奶家老母鸡特有的醇厚,混着松木的烟火气,还有灶台上蒸着的馒头香,是李大爷今早发的面,说“新年得吃白面馒头,图个白净”。阿禾深吸一口气,连鼻尖都暖得发痒。
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白汽,“咕嘟咕嘟”地响,像谁在里面藏了个小鼓。揭开锅盖,一股更浓的肉香涌出来,汤面上浮着层金黄的油花,像撒了层碎金子,底下的鸡肉块颤巍巍的,用筷子轻轻一戳就透,骨头缝里还嵌着点香菇,是周奶奶特意放的,说“提鲜”。李大爷总说周奶奶的炖肉放了老汤,那老汤是她用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