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日头刚爬过城楼的檐角,雁门关的街巷就像被撒了把火星子,瞬间闹腾起来。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上的残雪泛着淡粉的光,卖早点的摊子已支起了蓝布篷,蒸笼里冒出的白汽混着油条的香气,在巷口绕了个圈,又被远处传来的锣鼓声撞得四散。不知是谁牵头,镇上的年轻人凑了钱,请了支邻县的舞龙队,红绸金鳞的长龙还没露全貌,光是那“咚咚锵、咚咚锵”的鼓点,就震得檐角的冰棱簌簌往下掉,连脚下的积雪都似在发颤。
阿禾跟着李大爷往街口走时,手里攥着半块昨晚剩下的芝麻糖,糖纸被体温焐得发潮。李大爷穿了件藏青色的旧棉袍,领口补着块深灰的补丁,他总说“旧衣裳暖和,贴肉”。他把阿禾的棉袄领子又往上提了提,遮住她冻得发红的小半张脸,嘴里念叨着“人多,跟紧点”,手里牵着她的那只手却松了松,指腹蹭过她腕上的冻疮,怕勒得她疼。
街口的老槐树早就没了叶子,枝桠上却挂满了红绸带,都是年前镇上人系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无数只小巴掌在拍。树下早已围满了人,三层外三层,连墙头上都蹲了几个半大的小子,棉裤上沾着雪,嘴里叼着冻得硬邦邦的糖球。卖糖画的张师傅把担子往碾盘边挪了挪,他那只黄铜小锅正熬着糖稀,金黄的糖浆在锅里转着圈,甜香勾得孩子们直咽口水。炸麻花的刘婶更利落,干脆把油锅支在了自家门槛上,滚油“滋啦”响着,麻花在油里翻个身,就膨成了金黄的胖小子,她用长筷子夹出来,往铁丝架上一搁,油珠子滴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阿禾被李大爷护在怀里,从人缝里往里瞅。舞龙队的汉子们正蹲在墙根下暖手,九个人,都穿着黄绸衣,衣摆绣着暗纹的云纹,腰里系着红腰带,勒得腰间的肌肉鼓鼓的。最惹眼的是靠在墙根的那条龙,青金色的鳞片是用亮片缝的,一片压着一片,阳光底下闪得人睁不开眼。龙头搁在个竹筐里,比阿禾的半个人还高,犄角涂着金漆,在晨光里泛着暖光,眼珠子是两颗圆溜溜的琉璃珠,黑亮黑亮的,像是含着两汪水,随着偶尔的风动,活灵活现的,像是下一秒就要从云端扑下来,把这满街的热闹都吞进肚里。
“起喽!”领舞的汉子突然吆喝一声,他嗓门亮得像敲铜锣,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这汉子留着寸头,额头上有道浅疤,听说是早年在山里打柴被树枝划的。他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猛地抄起龙头,那动作又快又稳,龙角差点蹭到旁边看热闹的老太太,引得人群一阵笑。
锣鼓声骤然密集起来。打鼓的老王头都快把鼓槌抡飞了,他那面牛皮鼓是祖传的,鼓面上蒙着层厚厚的包浆,敲起来“咚咚”响,震得人胸腔都发颤。敲锣的两个小伙子是叔侄俩,侄儿力气小,敲得急,锣声脆生生的;叔叔敲得稳,锣声沉厚,一脆一沉,倒像在说家常。镲片一合,“锵”的一声,惊得墙头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绕着龙身打了个旋,又落回老槐树上,歪着头瞅。
长龙猛地“活”了过来。领舞的汉子把龙头向上一扬,九尺长的龙身跟着盘旋,金鳞翻卷如浪,从东头卷到西头,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残雪卷得漫天飞。龙尾梢上系着的红绸穗子甩出漂亮的弧线,扫过人群头顶时,引得孩子们一阵尖叫,又跟着笑起来,伸手去够那穗子,却被大人拽住,怕被龙身扫着。
舞龙的汉子们脚步翻飞,踩着鼓点,时而如游龙戏水,龙身贴着地面拧出“S”形,鳞片擦过积雪,发出“沙沙”响;时而如猛龙过江,龙头猛地腾空,离地三尺高,龙身竖起来,像座会动的屏风,亮片在阳光下闪成一片金,看得人眼睛都花了。有个穿虎头鞋的小娃娃被爹举在肩上,伸手去抓龙角,龙身突然一摆,吓得他“哇”地哭了,可眼泪还没掉下来,又被龙尾扫过的红绸逗得笑起来,鼻涕泡都吹出来了。
“好!”人群里突然有人喝彩,是卖酒的赵掌柜,他手里还攥着个酒葫芦,喝得满脸通红。接着是一片叫好声,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连蹲在墙头上的小子都拍着巴掌喊“再来一个”。李大爷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朵花,他低头对阿禾说:“早年守关时,过年也舞龙,不过那会儿龙身是粗布缝的,用桐油刷了几遍,没这么亮堂,可弟兄们舞得凶。冰天雪地里,光着膀子,汗珠砸在地上,能冻成小冰碴。说是能镇住邪祟,保来年平安。”
阿禾回头看他,见他眼里映着龙身的金光,嘴角带着点笑意,像是想起了当年的光景。她知道李大爷年轻时在关城当兵,守过最险的那段长城,胳膊上还有道箭伤,是他总说“不碍事”的旧伤。
舞到兴头上,领舞的汉子突然从怀里摸出个彩球,是用红绸裹着的,拳头大小,他瞅准人群,猛地朝阿禾这边抛过来。彩球划过道红弧线,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