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勺悬在半空,嘴角悄悄翘了起来,眼里的笑意像刚从海里捞出来的珍珠,亮得藏不住……
塔顶的琉璃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正好落在渔船的帆布上,像给那片破旧的布系了根亮闪闪的银线。阿禾忽然觉得,这塔哪里是块冷冰冰的石头,分明是个沉默的老水手——它见过太多的风浪,听过太多的海螺声,数过太多艘船的归期,却从不说一句话。它只把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挡在身后,用自己的身子给船当屏障,只用塔顶的光,给每艘来的船指一个稳稳的方向。就像村口的老槐树,不说话,却记得每个孩子的乳名,看着他们长大、远行、归来,把所有的惦念都藏在年轮里……
拓到一半,潮水慢慢退了,像谁悄悄收走了铺在滩上的蓝绸,露出底下金黄的沙。塔基下露出块半截埋在沙里的石碑,青灰色的石面爬满了青苔,像披了件毛茸茸的绿衣裳,摸上去软乎乎的,沾了满手湿意。阿禾放下拓包,蹲下去用手指扒开上面的沙——沙粒顺着指缝往下漏,凉丝丝的,带着海的潮气,像握着把碎掉的月光。露出的碑面被海水泡得温润,像一块浸了百年的玉,摸上去不冰手,反倒有点暖。她用袖口轻轻一抹,青苔簌簌落下,像撒了把绿星星,两个字慢慢显了出来:望归。
那字刻得不算工整,笔画里还留着石匠凿子的痕迹,深一道浅一道的,像用手指头在泥地上划出来的。“望”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微微向上翘,像只伸往大海的手,要把远处的船拉回来;“归”字的竖弯钩有点歪,弯弯曲曲的,像条绕着塔基打转的路,走得再远也绕不开家。碑的边角缺了一块,露出的石茬泛着白,许是被台风天的巨浪啃掉的,可那两个字里,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暖,像冬夜里窗台上温着的粥,像母亲纳了半夜的鞋底,像等在门口的那盏灯,熨帖得让人鼻头发酸。阿禾伸手摸了摸,碑面带着石头的凉,却又藏着点说不清的温,像谁的手心捂过似的。沙粒钻进指缝,痒痒的,像有谁在轻轻挠她的手心,挠得心里也软软的。
“这碑啊,是早年渔妇们凑钱立的。”老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声音放得低低的,像怕惊扰了碑上的字。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油纸被海水浸得发皱,层层打开,里面是块烤得酥脆的鱼干,带着海的咸香,鱼肉的纹理里还嵌着点细盐粒。他掰了半块递给阿禾,“那会儿男人出海,少则半月,多则半年,风里来浪里去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遇着险。女人就天天坐在塔根的礁石上等,天亮时带着针线活来,纳鞋底、补渔网,手里忙着活,眼睛却一直望着海,望得脖子都酸了;天黑了就点个渔火,火光照着塔影,像握着点念想,怕一松手,连这点盼头都没了。”
他指了指碑旁的沙地上,那里有不少新踩的脚印,深的浅的,像是无数双脚曾在这里徘徊。还有些小石子摆成的大小不一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