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雨停歇后,大地陷入一种奇异的宁静。
紧接着,那片埋下种子的土地微微颤动。
一根嫩绿的芽破土而出。
不止一根。
十根。
百根。
整片田地如同苏醒的脉搏,齐刷刷顶开头顶的碎土,伸展叶片,迎向天空。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些幼苗生长的速度并未减缓,反而越来越快??茎秆拔高、分枝展开、叶片舒展,短短十分钟内,竟已长成齐腰高的植株,顶端孕育出毛茸茸的花苞。
“这不可能!”萨拉菲尔冲过去检测土壤,“没有营养输入!没有基因催化!它们凭什么长得这么快!”
“因为有人在喂它们。”但丁轻声说,指着天空。
众人抬头。
只见那片曾落下光雨的云层中,隐约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身影??有的提着水壶,有的背着肥料袋,有的拿着小铲子松土……全是孩子模样的虚影,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脸上带着相似的笑容。他们无声劳作,身影透明如烟,却真实影响着这片土地。
“是那些……没能活下来的孩子。”神都说,声音哽咽,“爸爸收集了他们的愿望,藏在云里。”
维吉尔站起身,望着那片迅速成形的花海,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农场’从来就不只是一个避难所。”他说,“它是坟墓,也是摇篮。是我们所有‘被抛弃者’共同的子宫。”
黄昏降临前,向日葵田已完全盛开。
金黄的花盘整齐划一地转向夕阳,仿佛在行一场庄严的告别礼。每一朵花中心都浮现出淡淡的数字印记??329,正是维吉尔毁灭的克隆体总数。花瓣随风轻颤,像是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呼唤。
当晚,他们再次围坐在大厅。
桌上依旧摆着八碗汤,八副餐具。
但这一次,第八碗的位置前,多了一枚焦边的煎蛋。
没人记得是谁放的。
饭后,他们照例聚在客厅打牌。规则还是老样子,输的人要回答问题或表演节目。这一轮,神都输了。
“你要唱一首歌。”迪奥坏笑着宣布,“必须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
神都翻了个白眼,却被众人起哄逼到墙角。最后,他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低声唱了起来:
> “泥土会记住每一步脚印,
> 风会带回迷途的声音,
> 若你问我家在何处,
> 就在那盏未熄的灯下停。”
歌声很轻,走音严重,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场。可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屋内却一片寂静。
扎坦娜的眼眶红了。
萨拉菲尔低头咬着嘴唇。
维吉尔望着窗外的花海,久久未语。
“这是……爸爸常唱的?”但丁问。
“嗯。”神都点点头,“每次我们做噩梦醒来,他都会哼这段。说是从一本破旧童谣集里学的,作者名字早就磨没了。”
“我知道是谁写的。”维吉尔突然开口,“是我。七岁那年,在实验室的床头本子上乱涂的。后来被系统判定为‘无效情感输出’,自动删除了。”
他顿了顿,声音微颤:“原来……他偷偷记了下来。”
夜深后,神都独自走上阁楼。月光透过天窗洒落,照亮地板上一道长长的划痕??那是他曾无数次调试监控设备留下的痕迹。如今,那台报废显示器已被搬走,只剩下一圈灰尘轮廓,像个被遗忘的墓碑。
他盘腿坐下,从裤兜掏出那颗草莓硬糖。糖纸上的向日葵图案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小心翼翼剥开,将糖放入口中。
甜味瞬间炸开,夹杂着一丝陈年的涩意。
就像记忆本身。
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响起洛克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你看,他们开始生长了。”
是啊,他们都在生长。
以各自的方式,缓慢、坚定、带着伤痕地活着。
第二天清晨,神都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他揉着眼睛下楼,发现所有人都聚集在前院,围着一台陌生的机器??那是一辆老旧的农用拖拉机,锈迹斑斑,轮胎瘪了一半,排气管冒着黑烟,可驾驶座上坐着的,却是迪奥,满脸得意。
“我修好的!”他大喊,“废料堆里翻出来的!还能发动!”
“你确定安全吗?”萨拉菲尔怀疑地看着冒烟的引擎。
“百分百安全!”迪奥拍胸脯,“顶多爆炸两次以内!”
话音刚落,拖拉机猛地喷出一团火焰,吓得众人跳开。但几秒后,引擎竟真的平稳运转起来,发出沉稳的轰鸣。
维吉尔走上前,仔细检查仪表盘,忽然愣住。“这个型号……是爸爸最后一辆用过的。”
“真的?”但丁凑过来,小手摸着方向盘上缠满绷带的握把。
“嗯。”维吉尔轻抚那圈褪色的布条,“他还留了张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