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志也日渐萎靡,或许是因为太懂得计较人心,太过于算计,透支了自己的心力。
每一次闭眼睡眠,他都在担心明天能不能醒。
所以这些不多的时间,他必须要抓紧。
在他的生命里,一直有几个疑。
方才那一声冷冰冰的命令为他将一个疑问解去。
所以他看上去安定,满意。
他侧目,向着她,道。
“容姑娘,再等等,放心。”
他的话里也不知道有什么样的魔力,连赵子慕也很难拉住的容简筑突然静止,虽然眼里,依旧充斥着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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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细碎的声音终究在烟尘里消弭。
只能知悉蓝衣人身份的人,才能明白现在的情形,也确定了关于他的传闻实在不虚。
段未凡已站在不起。
他身上固然有伤,可是那凌空而刺的一剑竟是前所未有的凌厉。
那一剑没有奏效。
而蓝衣人只用了一招就将他击倒。
许多人的眼里仿佛又生出了希望。
像斑统这般嫉恨的目光却实在少。
头顶有流萤月光,缓缓洒下,在斑统的侧脸上,他已有白发苍苍。当年他也有清俊的脸庞,现在则只剩下几十年流过的鬼斧神刀。
只是有些习惯他却仍保持着,例如挺直得如同钢枪的腰板,或是一副坚毅得无法改更的目光。
虽然他脚下是涵韵坊,却仿佛置身于血花溅乱的沙场。
得以从沙场中活下来的人不少,可是大多数都因为酗酒最终颓唐,他们并非不想有正常的生活,只是每一次闭眼就会看见残留下的生杀。那种幻象让他们禁不住打抖,忍不住寒噤,唯有借着酒来愈合所有埋藏在心底的恐惧惊慌。
斑统挺了过来。
有一段时候,他蜷缩着从子夜到天亮,如果没有非人的克制力,早也和废材一样。
他也功高。
朝廷扫六合,破八荒,很大程度依赖了赵子慕的力量。
而斑统直隶于赵子慕的军上,非但是出谋策划的师房,更也是出生入死的杀将。每一场硬仗都融入了他的血汗。所有加注在身上的赫赫战绩让他在夙鬼军中坐上第二把交椅,只在赵子慕的身后。
可是一切都没有用。
有一天他从军队退伍之后,就再没有了尊重。
的确,他还有繁花似锦的生活,却一点点的失落。
又几年后,赵子慕从朝廷逃脱,一时之间所有的蜚语流言都在诉说。
流言之中,赵子慕当真如万般真神一样,仿佛这十几年来的成功都系于其一身,却无人记得斑统为其挡过一记墨金狼牙锤。
旁人只在乎英雄,哪里顾他这样的小卒。
斑统想要不计较的。
然而那些周遭冷漠的眼光如针尖袭着他的心房。
终究他咬紧了牙,他要为自己拼斗一把。
的确,他没有赵子慕英勇悍强,可是武功并非成大事的唯一方法!
他极力与许多权贵结交,无论遭到多少嘲刺和冷笑。
不管人心是善良抑或险恶,只要不懈,终能遇得一些曙光。
晋华将王子谢介绍给他,相见在唐城最华贵的红楼人家。
七八种不同颜色的光照在王子谢的笑脸上,斑统却看见了心底的凉荒。
斑统也不说话,只陪着喝酒。
王子谢的身上有三四个女人在爬,却一副心思都在酒上,酒到,杯干。
斑统也是一杯接着一杯。
很快王子谢醉倒,说起胡话,逗得女人们花枝乱颤。
斑统也稍略有了迷离神晃,却在笑。
一旦人的心底处有了伤疤,加以利用,就可以摆布得当。
逐渐,王子谢会派人找他,甚至登门造访,那天平日斜眼瞧他的人便也像狗一样在他周边。
他满足不了。
他要做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大事。
从唐王不知所踪起,他便明白机会来了。
有什么比谋朝串位更能惊动四方?
他教唆,一点点揭穿王子谢心头的疤,一寸寸放大王子谢对于那个不曾蒙面的“哥哥”的恐怕。
然后在心底慢慢欣赏着王子谢将唇咬破。
等待花去了一夜一昼,他等到了他要的答案。
他带着王子谢低调化妆,借由寻常的船家出离唐城。
也遇过一些波澜阻碍,终究让他到达。
他明白自己和唐王只隔了一间房,或者只隔着一个人。
无论谁在前方,杀了就好。
斑统向王子谢近靠,在耳旁道。
“夙鬼军在待命。”
王子谢不再说话,点头的时候没有挣扎,或许已挣扎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