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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阿娘死后,关独往就不再有家,等到赵子慕也离开,便连固定睡觉的地方也没了。
有时候醒来,他在草堆上;有时候醒来,他在猪圈旁。
今夜他倒在酒馆里,浑身散发着臭气,没有人会愿意去管他。
过了很久,才有人把他往桌子上扶。
这个人仿佛总有办法找到他。
原本快醉了的他见到这个人,酒立刻醒了一半,却禁不住往桌子上趴。
能让他如此郑重的,唐城里也就只有唐王。
谢昀殇看着他,脸庞上还带着痴笑。
他不过三十出头,岂非正是年轻时候,却怎么能是如此的沧桑?
“是因为由小便失去了父亲吗?”
谢昀殇忍不住往这个方面想。
从关独往的身上,他仿佛看到失去的那个孩子。
或许他明知眼中有几分悲伤,所以才将眸子闭上。
他道。
“明天把你的胡茬剃了。”
关独往不会拒绝,点头道。
“好。”
谢昀殇道。
“明天吾打算出门,你跟着走一趟。”
关独往道。
“好。”
谢昀殇道。
“如果运气好,说不定,你能见到他。”
关独往突然不再趴卧,而是直起腰,眼睛里发着光。
谢昀殇很平静地道。
“吾想去看看他。”
他们想看的人虽不同,他们想看的人却都在梦城。
关独往思忖道。
“需不需要把一支五人的小队带上?”
谢昀殇摇摇头,道。
“不用,吾想要私访。”
关独往犹疑着,慢慢地道。
“有些虽然不当讲,却也希望让您知道。近些年来有些人蠢蠢欲动,甚至已和王子结交上。”
谢昀殇道。
“哦?”
他慢慢陷入沉默,过了许久,居然道。
“岂非正好。”
关独往不想听懂,只是权衡,也用了良久。
他道。
“王子结识的这些人里,有权势的并不算少。紧要关头,我怕护您不到。”
谢昀殇笑笑。
“天上地下,你在身旁,就没有什么好怕。”
“何况,欲致死吾的人虽不少,想让吾长活的也有几个。”
“你想不想得到?”
关独往揣测着。
“夹马道?”
谢昀殇还是在笑。
关独往摇了摇头。
“夹马道虽也有人马,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得离开江城的。”
谢昀殇道。
“吾相信那个人自然有办法。”
关独往苦笑。
“萧云乱可算是您的对头,您却尽信他?”
谢昀殇道。
“有时候宁愿相信对手,也莫要相信朋友。”
何况,作为王,他的身侧实在已没有朋友。
虽在唐城,关独往却远离着权钱的蛊惑,于唐王的话多少还有些不懂,所以他只有一字字地嚼。
很快,他就放开,既然不懂,就不执着。
他道。
“好,明天就走。”
“运气好些,可以遇上分别多年的老友;就算运气不够,梦城处处岂非也有好酒。”
※※※
关独往就一壶酒都灌在了咽喉。
“空,空,空。”
夙鬼军已在鸣号。
军号的意思简单明了,一旦出手,即是把一切扫空。
夙鬼军整齐而动。
四十几个军士同时落脚,却只有“噔”的一声足音。他们一同向前走,便似一道墙,将原本不大的空间压缩得更小,留给关独往的恍如一处狭小的困牢。
他们的腰中都别着刀,各式各样的刀。
只论赶尽杀绝,刀实在是比其它武器更好用。
他们走出三步,接着又是齐刷刷地拔刀。
刹那,所有的光华简直都没有刀光美妙。
刀光虽亮,却未必能把关独往吓倒。果然他不退,但也不着急着闯。
眼前的军士果真如同一道墙,连一丝破隙也未留下。
关独往的心头稍略有苦笑。
固然,他是有赢过三百夙鬼军的战绩,然而一则广袤的沙场能让他任意游荡,二则本是普通较量,那些军士手中也无刀,才让他一一撂倒。
如今的情况绝然不同。
对面的的确确想杀他。
他还能不能挽狂澜于既倒?
他不能。即使你再问他三十七遍,他也没有把握
然而他也不躲。无论再难,他也只懂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