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余莽停顿了一下,声音艰涩:“继海,这是阳谋。去,大概率是自取其辱。不去,就是认怂,坐实了所有指控。他们算准了。”
“孩子们呢?”孙继海问,声音沙哑。
“周小川……肯定去。还有李昊、赵乐,另外几个没退出的,加上……我从‘嗨球少年’其他年龄段和外面临时找的几个愿意来的孩子,勉强能凑个名单。但年龄、身体、磨合……没法看。”奉余莽苦笑,“星耀那边,是U14的顶尖组,听说还临时抽调了几个外地球员,身体优势太大了。他们就是要用最直观的‘碾压’,来证明谁对谁错。”
孙继海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周小川倔强的脸,闪过李昊作为队长的责任感,闪过赵乐在泥地里爬起又摔倒的样子。也闪过那些离开的孩子的背影,闪过周父在直播镜头前扭曲的面孔,闪过审计组长冰冷审视的眼神,闪过“苏超”看台上那些雨中呐喊的普通人。
“告诉他们,”孙继海睁开眼,对着手机,一字一顿,“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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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之夜,奥体中心。
与一个月前“苏超”决赛时那种草根狂欢的热烈不同,今晚的气氛透着一种诡异的“隆重”。体育场灯火通明,上座率竟有七成。来看热闹的市民、被宣传吸引的球迷、双方阵营的支持者、大量的媒体和直播设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等待好戏上演的躁动。大屏幕滚动播放着两支队伍的“宣传片”:星耀那边是各种高光集锦、肌肉碰撞、进球怒吼,配以激昂的音乐和解说;海之星这边,则是些训练中的技术画面、团队配合,以及孙继海一些演讲片段,显得……颇为“文雅”。
孙继海没有去主席台那个“1排7座”。他直接去了客队更衣室。
推开门,里面已经挤满了人。除了十几个穿着红色训练服、表情紧绷的孩子(周小川、李昊、赵乐都在,还有几张陌生但带着稚气和决绝的新面孔),还有奉余莽、一脸忧虑的小陈,以及几个临时帮忙的教练。更衣室狭小,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孩子们看到他进来,眼神复杂,有依赖,有恐惧,也有孤注一掷。
“孙指导……”李昊想说什么。
孙继海抬手制止了他。他走到更衣室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孩子。周小川紧紧抿着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球袜。赵乐低着头。新来的几个孩子则好奇又不安地看着他。
“外面,”孙继海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更衣室外的隐约喧哗,“有差不多三万人。还有无数台摄像机,手机,等着直播。对手,比你们大,比你们壮,比你们更习惯这种场面。他们想看到什么?”他顿了顿,“想看到我们被冲垮,想看到我们哭,想证明我们练的东西是垃圾,想证明……有些路,走不通。”
孩子们呼吸加重。
“有人给了我这东西。”孙继海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门票,展示了一下背面的字,“说这是‘毕业答辩’。说输了,我就得认栽,滚蛋。”他把票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但足球,从来不是答辩。 足球是战争。是就算知道会死,也得站在自己阵地上的战争。”
他走到战术板前,上面空空如也。他没有画任何战术。
“今天,没有固定战术。”孙继海说,“因为任何预设的战术,在绝对的身体和速度差距面前,都可能失效。今天,我只要求你们三件事。”
所有孩子,包括奉余莽和小陈,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抬头。”孙继海指向自己的眼睛,“无论球在哪儿,无论被过了多少次,无论比分多少,把头抬起来,用眼睛去看,用脑子去想。看清你的队友在哪里,看清对手的空当在哪里。足球是用脚踢的,但胜负,是用这里决定的。”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第二,传球。”他加重语气,“只要有机会,就把球传给位置更好的队友。哪怕只是一点点可能。不要一个人蛮干,不要因为怕失误就大脚乱开。相信你的队友,就像他们相信你。我们是一个球队,不是十一个个体。我们的力量,在传球里。”
“第三,”他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像刀锋刮过每一个孩子的脸,“站住。如果被过了,爬起来,回追。如果被撞倒了,只要没受伤,立刻站起来,回到你的位置。防守时,站住你的区域,哪怕用身体去堵。输球不可怕,可怕的是丢了位置,丢了责任,丢了……我们站在这里的原因。”
他退后一步,看着这些身高参差不齐、脸上稚气未脱却写满紧张的孩子。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可能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踢这场球。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这么难堪的境地。”孙继海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我也可以告诉你们很多大道理。但今天,我只想说一句——”
“为自己踢。”
“为你流过那么多汗的每一个下午踢,为你对着墙踢了一百次的那个枯燥动作踢,为你梦想过的那脚传球、那次过人、那个进球踢。也为今天,为你自己站在这里的勇气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