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昊坐在长椅上，双手插在头发里，手背上干涸的血迹变成了暗褐色。他的左腿在刚才的混战中挨了一棍子，现在正一跳一跳地疼，但他感觉不到。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上。
“谁是伤者家属？”护士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单子。在急诊科待久了，这种因为打架斗殴送进来的愣头青，她一晚上能见三拨。
“我……我是他同学。”王昊猛地站起来，却因为腿疼差点跪下去。旁边同样鼻青脸肿赶紧扶住了他。
“病人颅骨轻微骨裂，软组织挫伤，需要立刻做清创缝合和留院观察。先去交费，押金五千。”护士把单子递过来，“赶紧的，别耽误事。”
五千。
王昊看着手里的缴费单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在“聚贤楼”的包厢里，像个散财童子一样，把那个装着一万块钱现金的厚信封拆开分给了兄弟们。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旧上海的杜月笙，是义薄云天的带头大哥。
而现在，小胖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他摸遍全身，除了那部沾了血的手机和半包被压扁的中华烟，兜里竟然掏不出一张整钱。
那一万块钱，原本是他用来“收买人心”的，现在却成了买不回来的后悔药。
“我有钱！我有！”
“眼镜”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那是他在饭桌上分到的还没捂热乎。旁边几个闻讯赶来的兄弟也纷纷掏兜凑了一堆零零碎碎的钞票。
王昊看着兄弟们凑出来的钱，脸上火辣辣的，比被强哥扇的那巴掌还要疼。
这就是现实给他的第一记耳光：商业逻辑里的“资源整合”和“利益分配”在暴力的铁拳面前，脆弱得像张纸。你以为钱是用来分的？不，在关键时刻，钱是用来保命的。
交完费，警察来了。例行公事地询问了情况。
王昊红着眼睛大声控诉着强哥的暴行，描述着那一场“单方面屠杀”，要求警察立刻去抓人，判那个王八蛋死刑。
然而，现实给了他第二记耳光。
“那个巷子没监控，黑灯瞎火的。”老民警合上笔录本，语气平淡，“对方说是你们先动的手，说是商业纠纷引发的互殴。你们这边说是单方面被打。现在除了你们的一面之词，没证据。”
“看看我兄弟！他还在手术室里！这就是证据！”王昊指着手术室咆哮。
“伤情鉴定得等出院了做。现在的情况是对方早就跑没影了。”民警叹了口气，拍了拍王昊的肩膀，“小伙子，大学生就好好读书，别学社会上那一套去抢地盘。那种地头蛇，我们也头疼。先治病吧，有线索再通知我们。”
王昊站在医院门口，夜风很冷。他点燃了那根中华烟，深吸了一口，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他不服。
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了，他王昊以后还怎么在大学城混？他还怎么面对替他挡棍子的小胖？
“眼镜，大刘。”王昊扔掉烟头，“去把咱们地推团里体校的那几个兄弟叫上。还有，去五金店买几根钢管，要实心的。”
“昊……昊哥，你要干嘛？”眼镜吓得脸都白了。
“干嘛？”王昊冷笑一声，“警察管不了，老子自己管。他强哥不是狠吗？今晚我就带人去扫了他的台球厅。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年轻人的热血一旦上头往往会烧毁所有的理智。仿佛只要手里有了武器，就能在丛林法则中找回尊严。
眼镜虽然害怕，但看着王昊那要吃人的样子也不敢劝，转身就要去打电话摇人。
王昊拿出手机，他想给父亲打个电话，告诉他自己被欺负了。但他犹豫了。父亲公司最近效益不好，头发白了不少，要是知道他在学校惹了这么大的祸……
手指停在了“苏晓蔓”的名字上。
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拨通键。
或许是因为苏晓蔓是“大14班”里最冷静的人，或许是因为他潜意识里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悬崖需要一个人来拉他一把。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王昊？”
听筒里传来苏晓蔓的声音，背景很安静，偶尔有翻书的沙沙声。
“晓蔓……”王昊开口带着哭腔，“小胖被打了，进手术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苏晓蔓的声音瞬间变得紧绷：“什么情况？你受伤了吗？报警了吗？”
“报了，没用！警察说没证据，那是死角！”王昊对着电话吼道，“那帮孙子是职业的流氓！晓蔓，你别管了，我已经叫人了。今晚我就去废了那个姓强的，大不了老子也不上这破学了，进去陪他！”
“王昊！你给我站住！”
苏晓蔓的厉喝道：“你现在在哪里？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王昊咬着牙，“他打我兄弟，我就得打回去！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