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大孩子从楼梯口探出头,朝着任服远的方向:
“任院长,时辰到了,该您去上课了。”
任服远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急诊室门,又看了看依旧蹲在墙边一副失魂落魄的熊廷弼,
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医院大楼后面走去。
穿过主楼,后面是另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院。
这里原本是存放药材和器械的库区,如今被改建过。
几排新盖的平房整齐排列,白墙青瓦,窗户开得很大。
有的门口挂着“病理实验室”的木牌,有的写着“生药辨识室”,还有“外科处置示教室”。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草药味和另一种略显刺鼻,
像是醋与石灰混合的气息——那是消毒用的味道。
最靠里的一间屋子门楣上,挂着一块简单的木板,上书“医理讲堂”四个字。
任服远走到门前,推门进去。
屋里很宽敞,光线充足。
前面是一块用墨汁涂黑的木板,旁边挂着几幅人体脉络图和脏腑图。
下面整整齐齐坐着二十几个人,年纪不一,
有男有女,穿着统一的素色棉袍,面前摊开着笔记。
见任服远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任先生。”众人齐声道,态度恭敬。
“坐吧。”任服远走到木板前,摆摆手。
他看着下面这些面孔,心里清楚,这些人将来都是要派大用场的。
坐在前排左侧,神色总是带着几分探究的是吴有性,
他习惯性的眉头微锁,似乎每天都有想不完的问题。
这位游方郎中出身的医者对时疫、热症有独到见解,记录了大量病例,
思维跳脱出传统“风寒暑湿”的框架,已隐约触及“戾气”、“传染”的本质。
钟擎曾私下评价,此人若得系统培养,可开一门新学问。
他旁边是聂尚恒与胡正心。
聂尚恒临床经验极丰,尤擅内科杂症与妇科,用药精到,注重实效,不尚空谈。
胡正心则对外感热病与小儿疾患有深入研究,
二人性格一稳一锐,常争论病例至面红耳赤,但医术皆为人称道。
右前方坐得笔直的是陈实功。
这位通州来的外科大夫,不仅精于方脉,更擅刀圭之术,痈疽、金疮、正骨尤为拿手。
他编纂的《外科正宗》强调“开户逐贼,使毒外出为第一”,
极重外治手法与清创排脓,在军中救治伤员时作用巨大。
靠窗位置,总带着个布囊,还不时拿出些植物茎叶观察的是鲍山。
他本为儒生,却醉心百草,所着《野菜博录》详录可食植物数百种,
绘图精细,注明生长时节、采食部位与处理法,在灾荒之年乃是活命宝典。
来到草原后,他对本地植物产生了浓厚兴趣。
此外,还有几位从晋陕等地招揽来的郎中,
以及十余名经过初选、略通文墨、对医术感兴趣的年轻学徒。
这便是额仁塔拉医学体系的初创班底。
“今日不讲脉象,也不讲方剂。”
任服远开口,随手翻开讲台上的讲义,
“讲两件事:一是疫病何以流传,二是如何防,如何治。”
他拿起炭笔,在黑板上写下“传染”二字。
“疫病之起,非鬼神,非天命。吴有性,你前日所言‘戾气’,再说说。”
吴有性站起身,略一沉吟,开口道:
“学生以为,有一种‘气’,不同于寻常风寒暑湿。
它无形无嗅,却能从口鼻而入,一人染之,可传一室,一室染之,可传一乡。
其性暴烈,伤人甚速。
此‘戾气’亦各有偏好,或中皮毛,或伤肠胃,或袭血脉,故症状迥异。”
“这便是关键。”
任服远点点头,
“此‘戾气’,可借病人咳唾、触摸之物、乃至蚊虫鼠蚤传播。
故防疫第一要义,便是隔断。”
他详细讲解了将病患单独安置、照料者需以布巾掩口鼻、频繁以沸水或烈酒净手、病人所用之物单独煮沸曝晒等一整套措施。
这些法子有些来自古籍记载,更多是结合了刘郎中、任服远乃至钟擎带来的一些超越时代的观念整合而成。
陈实功提问:“若军中突发疫病,病者众,难以尽数隔离,当如何?”
“划定区域,集中收治。
健康者与病者饮食、器具绝对分开。
死者遗体必须深埋或火化,不可土葬。
此为防止‘戾气’随尸身再染他人。”
任服远答道,又补充,“此事关乎军国大计,纪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