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回望了一眼笼罩在黑暗中的大方城郭。
驻扎月余,终是弃守。此一去,前途未卜。
“将军,中军已离城十里。”亲兵来报。
秦民屏收回目光,脸上再无波澜:
“传令,各队按序出发,保持警戒。出发!”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
秦民屏一马当先,率部行出。
队伍最后,是奉命点燃城中剩余无法带走之物的士卒。
很快,大方城内多处火起,浓烟滚滚,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目。
这支殿后军队,踏上了东撤之路。
秦民屏不知道,就在前方不远处,一个叫做“内庄”的地方,安邦彦已张开了血盆大口。
他更不知道,千里之外,一支小小的骑兵,
正以惊人的速度,穿越千山万水,朝着这片杀场亡命奔赴。
时间,是腊月二十九。
距离那场注定惨烈的伏击与溃败,还有三天。
寅时的寒风刀子般刮过脸颊。
秦民屏骑在马上,走在殿后队伍的最前头。
马蹄嘚嘚,敲打着冰冷的冻土,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秦民屏的心上。
一种阴冷,自离开大方城门那一刻起,便如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他。
那不是对前方可能遭遇伏击的单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晦暗的预感,
仿佛能嗅到空气中来自命运尽头的铁锈与死亡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在怕。
不是怕死,马革裹尸本是武人归宿。
他怕的是,若自己真的死在这里,远在石柱的姐姐,
那个看似刚强、实则为他这个弟弟操碎了心的姐姐秦良玉,
该如何承受这又一次失去至亲的打击?
大哥邦屏早已血洒疆场,马革裹尸还。
若他也……秦家这一代,就真的只剩下姐姐一人,独自撑起门楣,背负着一切了。
想到这里,秦民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兄长秦邦屏,想起了那些早已逝去的岁月。
记忆倏地飘远,飘到了很多年前的辽东,欢喜岭。
那时他还年轻,兄长正值壮年,姐夫马千乘也还在,
他们秦家兄妹与同样客兵入援的尤世功尤总兵意气相投。
塞外的夜晚,篝火噼啪,烤羊的香气混着粗劣但够劲的烧刀子气味。
他们围坐火旁,纵论边事,畅谈抱负,
尤大哥豪迈的笑声,兄长沉稳的语调,姐姐偶尔的叮嘱……
那时虽在边陲,虽临大敌,但心中是热的,血是烫的,
只觉得前途纵有艰险,兄弟并肩,亦无所惧。
可后来呢?后来啊……
兄长战死了,在浑河,在沈阳城下,带着他麾下那些白杆兵儿郎,
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再也没能回来。
而那位豪迈爽朗的尤大哥,也在不久后的某场恶战中,为国捐躯,马革裹尸。
故人零落,如秋风扫叶。
如今,轮到他秦民屏,走在这条不知终点的撤退路上,
独自咀嚼着这名为“绝境”的苦果。
夜风吹过,冰冷刺骨。
秦民屏下意识地紧了紧披风,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他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冰凉。
抬手一抹,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他竟然流泪了。
没有呜咽,没有抽泣,只有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从他虎目之中滑落,
迅速被寒风吹冷,在染满风尘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他很快用手背用力抹去,挺直了因回忆而略显佝偻的脊背,
目光重新投向眼前漆黑的山道,变得冷硬如铁。
怕归怕,想归想,路,还得走下去。
职责,还得扛起来。
他秦民屏,是这支殿后军的统帅,是数千儿郎的主心骨。
“传令,加快脚步,与前军保持五里距离,不得拉长!”
他沙哑着嗓子,对身旁的亲兵下令,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常。
“是!”
队伍沉默地加速,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只有秦民屏自己知道,心底那片不祥的阴云,越发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