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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的话语,一句接一句,平静,却重若千钧。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引经据典的繁琐辩论,
只是用最直观的数字、最清晰的历史脉络、最冷酷的逻辑,
将他自幼被灌输的“君权神授”、“儒学正道”、“仁政爱民”等观念,
一层层剥开,露出下面血淋淋的、循环往复的苦难与虚妄。
朱由检呆呆地站着。
手中那本《说儒》仿佛有千斤重。
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五人,尤其是那老道、那和尚、那喇嘛,
他们的学识、他们的见识、他们对历史与人性洞察的深度,
远非他宫中那些只会讲解经义、歌功颂德的师傅们可比。
面对他们抛出的这些事实与诘问,他搜肠刮肚,竟找不出任何能够有力反驳的依据。
一种深植骨髓的信仰,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雕,正在发出细微而清晰的碎裂声。
这些话,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阵阵眩晕袭来,几乎站立不稳。
他十二年来所认知的世界,正在这片浩瀚星海之下,无声地崩塌、瓦解。
圆觉法师的目光在朱由检那身亲王常服上停留片刻。
久居京城,他对皇家气派与宗室服饰自有辨识。
他心中了然,眼前这心神受创的少年,多半便是朱家天潢贵胄。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平和通透,
再无半分面对皇权的敬畏或拘谨,反而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淡然。
“看来小友心中,已生间隙,道基动摇。”
圆觉法师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传入朱由检耳中,
“既如此,老衲今日便直言相告。
儒家,救不了这天下苍生,更救不了你朱家王朝。”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凿,毫不客气。
此刻他道心已明,找到了真正的大道归依,
自然无需再对任何一家一姓的皇权虚与委蛇,更不必效忠。
圆觉法师不再看朱由检瞬间瞪大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
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大帝曾得圣人提点,与吾等论及此道。
儒教之兴,始于礼崩乐坏之世,孔子先圣欲以‘礼’‘仁’匡扶秩序,本心或为救时。
然其学说之核心,实为营造一套自上而下、不容置疑的纲常礼教,用以维系封建之序。
其要义,在一‘从’字。
妻从夫,子从父,民从官,天下从君王。
又将家族父权,树为朝廷皇权之基石,层层固锁,不容僭越。
故《礼记》有言‘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其维护者谁人之利,阶级对立之本质,昭然若揭。”
他略作停顿,让朱由检消化这直指核心的剖析,继续道:
“孔子于其时代,或可谓之贤哲。
然其学传至后世,渐成繁文缛节,空谈性命义理,于国计民生之实际,早已无益。
更谬者,儒教骨子里极端保守,反对一切变革。
孔子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后世儒生便只知皓首穷经,注解先贤,
于新学、新技、新思,则斥为奇技淫巧,异端邪说。
此等思想,犹如重重枷锁,禁锢士人头脑,愚弄黔首百姓,
使我华夏科学之术不得昌明,实学之风吹拂不入。
与奋发进取、革故鼎新之精神,全然相悖。”
圆觉法师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看向朱由检,仿佛要看进他灵魂深处:
“时至今日,若还有人妄想重拾此陈腐教条,
以之治国,以之救世,非但不是复古中兴,
实乃开历史之倒车,是彻头彻尾的堕落与反动!
与我华夏眼下亟需扫除积弊、焕发新生的浩荡潮流,更是水火不容!”
他话锋一转:
“大帝曾言,旧有的路,已是死路、绝路。
华夏需要新的思想,新的道路。
这道路,非为维护一家一姓之私权,
亦非为士绅豪强之特权张目。其目的在于,
打破这千年的枷锁与循环,建立一个全新的天下。”
“此新天下,”
圆觉法师化身布道者,开始宣扬他的悟出来的道:
“当以万民之真正福祉为根基,而非虚妄的‘天命’与‘纲常’。
当尊崇实干与创造,而非空谈与守旧。
当追求族群之自强与文明之进步,而非内耗与停滞。
当凝聚举国之力,抵御一切外侮,内修政理,外御强敌,
最终使亿兆生民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