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也不由皱起眉头。
平心而论，刚才这位长孙所言，确实令人惊骇。
但他内心亦十分清楚，当前大明的核心要务，仍在内政治理之上。
而这一点，他深信这些日子随侍左右、参与朝议并屡次建言的朱雄英必然了然于胸。
他更明白——
此前与长孙谈及大明未来布局，尤其是关于“藩王”一事时，长孙还曾明确提出“重启分封”！
既然主张分封诸王于外，掌控一方疆土，自然不可能要求其所辖之地尽为汉人。
因此，方才“绝人苗裔”之说，显然与此相悖。
这正是他心中困惑之处！
然而，出于对长孙一贯的信任，这位帝王仍是下意识地望向殿前的朱雄英。
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解释。
直觉告诉他，长孙的话，尚未讲完。
果然——
就在他念头方起之际，
只见前方的朱雄英已缓缓扫视群臣。他神色依旧从容，仿佛方才满朝震动，与他毫无干系。
“或许……”
他声音初起，朝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齐聚于他一身。
“正如刘老所提的《华夷之辨》，不久之后，确将在我国中掀起一场议论风潮。”
“因为到了那时……”
“也意味着我大明，是时候该着手准备——开疆拓土！”
“不过，现在尚非其时。”
此言一出，众人皆感茫然不解，因其前后之语看似断裂难通。
却见朱雄英略一停顿，旋即又道：“大秦一统之前，列国言语不通、文字各异，神州大地，一地一国，纷争不断！虽共尊周室，然战国之时，诸国相攻，早已势成水火，不死不休！”
“大秦一统之后，列国归于一统，文字、语言、百姓所用之度量衡、货币、车轨……悉数划一。”
“大秦一统，虽仅十四载，却开创千古未有之伟业！”
“及至高祖刘邦创立大汉，至汉武帝时，大汉威名远播四海！”
“自此而后，历朝历代皆以华夏山河一统为盛世标志，其帝王亦得以称颂为千古一帝！”
“一统之始，始于始皇……”
“试问今日，谁还会自认是齐人、楚人、赵人之后？”
朱雄英一顿。
群臣仿佛有所顿悟，心头一震，联想到此前朱雄英所言的“绝其苗裔”……
顿时，詹徽心中猛然一颤。
茹常面色微变，神情凝滞。
而刚才还苦口婆心劝谏的刘三吾，也怔在当场，久久无言。
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朱雄英，只觉那层笼罩心头的迷雾，仿佛即将被利刃刺穿，真相呼之欲出！
“而至今日我大明。”
朱雄英的声音再度响起，沉稳如钟。
“若以相同手段，施于外邦！”
“教化万方，赐予他们我大明之礼乐，令其遗忘自身之文字、币制、言语，乃至引以为傲的弓马刀剑……”
“我大明所命，彼辈唯有遵从！”
“一年、两年、十年、百年，甚至千载之后，如同大秦至于今日之遥……”
“诸位——”
此时，朱雄英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笑意，那一排皓齿竟似在殿中泛出森然寒光。
刹那间，满朝文武皆觉背脊发凉，毛骨悚然！
“诸位可曾思量，我华夏族群初起之时，不过炎黄一脉。绵延数千载，何以文化不灭，根源永续？”
“昔年与我等兵戎相见者，如今安在？”
朱雄英目光扫视四方，声如雷霆，直击人心。
“就在你我之中！”
稍作停顿，他再启唇：
“他们，皆已为明人！”
“今日之举，不过是效法先贤，重演旧章！”
怦！
怦怦！
此刻，众人耳中仿佛响起了自己心跳如鼓之声。
若是此番言论出于私议，或为士林清谈，或许尚可从容评说，不至于心神动荡。
然而……
此地乃朝堂之上。
此时正逢决定退兵还师，抑或持续征伐的紧要关头。
时至今日，洪武皇帝已然年迈，朝廷正值权力交替之际。
他们虽不忧大明国祚传承，但对于未来战略方向，以及太子与这位皇长孙治国之道，却不得不慎加思量。
而今，这位皇长孙所言，宛如昭示着大明即将踏上的前路！
那便是——
征服！
同化！
殿中诸臣皆饱学之士，通晓古今。
深知大明朝律令制度，脱胎于元末乱世废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