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从浓黑转向深蓝,那是黎明前最沉寂的时刻。
林渊那句“那就先找人”,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那股近乎狂妄的自信,驱散了宋应星的分析所带来的凝重,却也带来了一种更具体、更惊心动魄的压力。
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可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之上。
“从皇宫里‘借’东西,再‘请’人?”李香君最先回过神来,她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那可是皇宫!是天底下守卫最森严的地方。我们怎么进去?就算进去了,怎么把东西和人悄无声-声地弄出来?”
她的问题,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林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门边,对一直守在那里的赵铁牛和另一名白马义从说:“去,把钱彪和小六子叫来。告诉他们,我有要事相商,立刻,马上。”
“是!”
那名白马义从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院中的阴影里。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赵铁牛粗重的呼吸声。他看看林渊,又看看桌上的图纸,挠了挠头,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在他看来,主上要干的这件事,比从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还要难上三分。
林渊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肉粥,不紧不慢地喝了两口,似乎在给众人一个消化的时间。
“宋姑娘,”他看向宋应星,“工坊的选址,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被他这么一问,宋应星立刻从方才的震惊中抽离,重新进入了那个严谨的匠人世界。她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地说道:“第一,必须有可靠的水源。图纸上这支枪的枪管,若想钻得笔直匀称,非用水力钻床不可。人力摇钻,误差太大。”
“第二,要足够隐蔽。冶炼精钢需要特制的炉子,会产生大量的浓烟。锻造时敲打的声响也很大。所以工坊最好建在山谷里,或者半地下的窑洞中,利用地形来遮掩烟火和声响。”
“第三,要有足够的空间。冶炼区、锻造区、木工区、零件加工区、组装区、火药提纯区、以及仓库和匠人们的住所,这些都要分开,既是为了保密,也是为了安全,尤其是火药区,必须离明火和锻造炉远远的。”
她每说一条,林渊就点一下头。这些细节,他前世有所了解,但远不如宋应星这般信手拈来,了然于胸。
董小宛在一旁静静听着,柔声补充道:“这么多的匠人聚集在一起,每日的吃穿用度也是个大问题。如今城中粮价飞涨,我们必须提前储备足够的粮食和木炭。”
陈圆圆则想得更远:“人多眼杂,如何保证这些匠人不会泄密?一旦消息走漏,我们都会万劫不复。”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个宏大的计划,迅速填充成一个充满了无数琐碎难题的现实。
林渊静静地听着,没有一丝不耐。他喜欢这种感觉,每个人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思考,将各自的智慧汇集起来。这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是约定的暗号。
赵铁牛过去开了门,钱彪和小六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硝烟味,脸上的疲惫像是刻进了骨子里。钱彪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布条,上面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小六子的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
他们一进屋,看到安然无恙的林渊,那紧绷的身体才骤然一松。
“主上!”两人齐齐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起来。”林渊抬了抬手,“辛苦了。”
他指了指桌边的凳子:“坐下说。”
小六子没有坐,而是先从怀里掏出一份薄薄的册子,递了过去:“主上,这是您离开后,城防和城内各方势力的最新动向。柳姑娘让我务必第一时间交给您。”
林渊接过册子,快速翻阅起来。上面的字迹清秀有力,正是柳如是的笔迹。内容极为详尽,从京营各部的兵力损耗、士气状况,到城中哪些官员暗通闯军,哪些富户准备献城投降,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他看得很快,眉头也越皱越紧。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柳如是她们能撑到现在,几乎是个奇迹。
“柳姑娘还好吗?”林渊合上册子,问道。
“柳姑娘……她已经三天没怎么睡了。”钱彪的声音有些沉重,“城墙上大小事务,都要她来决断。闯军攻势最猛的时候,她就站在城楼上,擂鼓助威。好几次炮弹就落在她身边,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弟兄们的士气,全靠她和主上您的旗号撑着。”
屋内的女人们听得心头一紧,尤其是李香君,更是死死攥住了拳头。
林渊沉默了片刻,将那份册子放在桌上,抬眼看向钱彪和小六子,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我叫你们来,是要交给你们一个任务。一个比守城更重要,也更危险的任务。”
钱彪和小六子精神一振,齐声道:“请主上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