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的手,终于颤抖着、极其缓慢地,触到了崔三藤冰凉的脸颊。
触感传来的瞬间,他那双刚刚睁开、尚带着混沌与痛楚的眼眸,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指尖传来的,不是记忆中的温润柔软,而是一种近乎枯萎花瓣般的干涩与冰凉,仿佛生命的热度已被某种可怕的力量强行抽离,只余下这具仍在微微起伏、却已显出暮气的躯壳。
灰白的发丝,刺眼地散落在她颊边,几缕甚至纠缠在他沾血的指尖。他记得她的发,乌黑如子夜的长白山林海,带着萨满家主特有的生命光泽与草木清香。而眼前……他不敢再看,目光却如同被钉住,死死锁在她脸上那几道清晰的、象征着生命流逝的细纹,以及眉心那枚几乎消散的莲印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狠狠揉搓,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喉头涌起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被他强行咽下,却化作更深的剧痛在胸腔里炸开。
“三……藤……”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之前更加干涩,却带上了泣血般的嘶哑。他想问,想喊,想摇醒她,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问她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呜咽和滚烫的、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意。
混沌道种感受到主人那滔天的悲恸与暴怒,骤然加速旋转!新生的道韵以前所未有的激烈方式流转起来,强行压制着伤势带来的剧痛与虚弱,也强行将那几乎要冲垮理智的负面情绪转化为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力量。
他没有流泪。
泪水在此刻毫无意义。
他缓缓收回手,不再看崔三藤那令他心碎的模样,而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甬道中阴冷、潮湿、带着尘埃与淡淡魔染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带着内脏碎片的暗红血沫。但他随即稳住呼吸,开始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内视自身。
经脉依旧破损严重,如同干涸龟裂后又被洪水冲刷过的河床,满目疮痍,但其中已有新的、微弱的灵力在崔三藤灌注的磅礴生机与自身新生混沌道韵的引导下,艰难却顽强地重新流淌。丹田内,那颗灰白中流转着蔚蓝、土黄、银白光晕的混沌道种,旋转虽慢,却异常稳定扎实,每一次转动,都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包容而内敛的强大气息,远比受伤前更加深邃。
力量……恢复了不到一成。不,或许半成都不到。重伤的躯体如同布满裂痕的瓷器,稍一用力就可能彻底崩碎。神魂虽因道种新生而稳固了许多,但“归墟反噬”的阴影与潜伏的魔染气息依旧如跗骨之蛆,只是被暂时压制、隔离。
这点力量,别说去面对那深处传来恐怖波动的源头,就连自保,都岌岌可危。
但……
吴道重新睁开眼。眸中所有的痛楚、暴怒、绝望,都已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涌动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他转头,看向一直守在一旁、神色担忧惊愕的绮罗。他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多久了?”他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没有了之前的颤抖,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
绮罗被他这骤然的转变惊了一下,随即连忙回答:“自……自从崔家主施法救你,到刚才你醒来,大约……过了四五个时辰。”她顿了顿,补充道,“吴道友,崔家主她……”
“我知道。”吴道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她用了萨满禁术,以自身寿元与本源为祭,换我生机。”他停顿了一瞬,极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但绮罗还是捕捉到了他袖口下瞬间紧握、指节发白的拳头。“此地……不宜久留。”
他看向甬道深处,那传来“咚……咚……”恐怖波动与浩瀚邪恶龙威的方向。“那波动……越来越近了。源头,应该在龙魂殿或定海神针基座附近。我们在这里多留一刻,危险便多一分。”他又看向绮罗,“绮罗道友,你恢复了几成?通幽之力能否助三藤稳固神魂,暂缓生机流逝?”
绮罗立刻道:“我已恢复三成左右,通幽之力可尝试为崔家主设下一层‘养魂护魄’的禁制,延缓她神魂消散的速度,但……对她损耗的生命本源,无能为力。”她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足够了。”吴道点头,“立刻施为。然后,我们离开这里。”
“离开?去哪里?”绮罗急问,“后面是玄冰广场,敖烬将军可能已彻底疯狂,还有‘蚀海魔种’的威胁。前面……是波动的源头,恐怕更加危险!”
“向前。”吴道没有丝毫犹豫,目光锐利如剑,穿透前方的黑暗,“敖凛前辈和敖烬将军都提到,龙魂殿外有密道。我们必须找到它,进入龙魂殿外围,或者至少找到一个比这里更隐蔽、更接近目标的地方藏身。留在此地,一旦那波动源头或者其爪牙搜寻过来,我们便是瓮中之鳖。”他的分析冰冷而理智,完全不像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道侣濒死的人应有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