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摇曳,熏香淡薄。
苏景环指尖力道恰到好处,声音柔缓:
“父皇连日辛劳,也该保重龙体。”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轻声道:
“只是儿臣近日听闻些言语,心中不安,思来想去,还是该让父皇知晓。”
旭帝眼皮未抬,只从喉间溢出一声:“说。”
苏景环从袖中取出几封书信与账目抄本,双手呈上,姿态恭谨却无迟疑:
“儿臣前日整理旧物,偶然得了一些陈年书信与账册,瞧着……有些蹊跷,不敢擅专。”
旭帝眼皮未抬,只从喉间滚出一声:“哦?”
“此乃儿臣偶然所得。早年间唐相为肃清政敌,曾构陷数位已故老臣,其中便有因‘北境通敌’案被满门抄斩的杨将军……”
“而这几份商路文书与往来信函,虽笔迹有遮掩,所涉部落与路线,却与当年杨将军被指‘私通’的北夷部落重合。”
旭帝终于睁开眼,那双已显浑浊却仍锐利的眸子缓缓扫过信纸。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对着烛光,眯眼细看。
只是他越看脸色越是阴沉,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只余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苏景环垂手侍立,目光落在鎏金香炉袅袅升起的青烟上,神色平静。
“好……好一个唐洛!”
旭帝猛地将手中纸页拍在榻边小几上,茶盏震得哐当作响。
他胸膛起伏,眼中怒焰与寒意交织:
“贪墨弄权,朕尚可视作常情。勾结外邦,染指军务,他是要掘我东云的根基!”
他想起凌豫前几日密呈的卷宗,桩桩件件,与此相互印证。
苏景环适时递上一盏温茶,声音放得更轻:
“父皇息怒。凌大人所查,与此事或可互为佐证。唐相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还需……稳妥处置。”
旭帝接过茶盏,却未饮,指节捏得发白。
他抬眼看向这个一向沉稳、存在感并不强烈的三女儿,目光锐利如刀:
“你从何处得来这些?”
“机缘巧合。”
苏景环迎上父亲的目光,不闪不避,却也不多说:
“儿臣只是觉得,此事关乎国本,不能再瞒。至于来源,儿臣愿以性命担保其指向为真,具体细节,为免打草惊蛇,请父皇容儿臣暂且保留。待尘埃落定,儿臣自当全盘禀明。”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旭帝盯着她看了片刻,眼中翻涌的怒意渐渐沉淀为深潭般的寒冽。
他重新靠回软枕,闭上眼,挥了挥手。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父皇早些安歇。”
苏景环行礼,悄然退出侧殿。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廊下夜风凛冽,吹得宫灯摇曳,在她沉静的眼眸中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她缓步走着,掌心却微微沁出冷汗。
这一步,终究是走出去了。
紫宸殿内,旭帝独自坐了许久。
他重新拿起那些证据,一字一句细看,目光最终定格在北夷部落那几个字上,眸色阴鸷。
“来人。”
他声音沙哑。
阴影中,一道宛如鬼魅的身影无声显现。
“去查,细细地查。唐洛所有姻亲、门生、故旧,近十年所有经手事务,尤其是与北境、兵部、吏部往来的,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旭帝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暗中盯着点靖王府和竑王府,看看近日都有谁出入。”
“是。”
身影领命,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隐没。
旭帝缓缓靠回去,疲惫地揉着额角。
他可以容忍朝堂争斗,容忍臣子有些私欲,但底线不容触碰。
而更让他如鲠在喉的是,自己身边,这皇城之中,究竟还藏着多少双眼睛?
皇城的四月末,本该是春光最盛的时候,连风都带着暖意。
可随着旭帝最新的圣旨颁下,却是一股寒意席卷了朝野上下:
右相唐洛,辜恩负德,结党营私,贪墨无度,暗通外邦,着即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抄没家产,交三法司、皇城司联合会审,其家眷一并收押候审。
圣旨颁下那日,天色阴沉。
右相府朱红大门被皇城司兵士重重把守,封条交叉贴上时,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昔日车马盈门、喧嚣鼎沸的相府,顷刻间死寂一片。
哭喊声、呵斥声、翻箱倒柜声混杂一片,曾经雕梁画栋的府邸,转眼间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灾地。
金银珠玉、古籍字画、成箱的地契账册被不断抬出,封条交叉贴在每一扇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