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以为自己很懂友情,很懂支持。现在回想,那种“大大咧咧”何尝不是一种回避——回避他可能更深的情感,回避关系的复杂性,用“哥们义气”覆盖一切微妙。
“阿贡,”我问,“你觉得我们的友谊……还能修复吗?”
长久的沉默。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修复成以前那样?不可能了。”阿贡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伤感,只是陈述事实,“我们都变了,生活轨迹不同了,有些裂痕太深。但是……也许可以建立一种新的联系。不经常见面,不分享日常,但知道对方在那里,偶尔问候,需要时能帮忙。像远房亲戚那样。”
“这样够吗?”
“总比完全陌生好。”他说,“至少对我来说,你们永远是重要的记忆。我不想假装那段岁月不存在,也不想强行维持已经不存在的亲密。找到一种舒适的距离,也许是对过去最大的尊重。”
舒适的距离。这个词很准确。我和小洁现在的关系,其实也是一种舒适的距离——亲密但有界限,支持但不依赖。只是和旧友之间,我们连距离都没来得及协商,就被动地拉开了。
“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我真心地说。
“客气啥。”阿贡又恢复了爽朗,“对了,下个月我生日,几个朋友简单聚聚。阿远会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邀请来得突然。我本能地想拒绝——太尴尬了,五年没见,在生日聚会这种场合重逢,说什么?做什么表情?
但另一个声音说:你在梦里不是一直想告别吗?现实的机会来了,你却要逃?
“我……看看时间安排。”我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行,不勉强。”阿贡理解地说,“决定了告诉我。就算不来,也没关系。”
挂断电话后,我在窗边站了很久。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把走廊染成金色。手机屏幕上,和阿远的对话框依然只有我那一条孤零零的信息。
但至少,对话开始了。通过阿贡这个中间人,我和阿远重新建立了某种连接,哪怕只是间接的。
回到办公室,我在笔记本上记录这次通话:
“丁未年八月十一,阿贡来电。得知:1.阿远收到信息但不知如何回应;2.晓君婚姻可能不幸福,阿左的控制欲影响了她的行为;3.阿贡建议‘舒适的距离’作为旧友关系的可能形态;4.受邀参加阿贡生日聚会(未决定是否去)。
“感受:复杂。对晓君的愤怒中混入同情,对阿远的期待中混入恐惧,对过去的怀念中混入释然。意识到自己对当年事件的了解是片面的,每个人都可能有我不知道的苦衷和视角。
“仍然害怕面对阿远。怕什么?怕他变了?怕我没变?怕相对无言?怕发现我们真的已经是陌生人?
“梦境还在继续,但现实开始介入。也许这是疗愈的开始——从纯粹的回忆,到尝试现实的接触。”
那天晚上,我梦见阿贡。
不是电话里那个成熟稳重的阿贡,是十二岁的阿贡——刚上初中,还没开始长个子,比我和阿远矮半个头,但精力旺盛得像永动机。
梦里,我们在学校的物理实验室。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实验台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阿贡在组装一个复杂的电路板,上面有灯泡、电线、电池、开关。他皱着眉头,手指灵活地连接着各种元件。
“你在做什么?”我问。
“做一个选择器。”他没抬头,“可以控制哪个灯亮,哪个灯灭。”
“为什么要做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他终于抬头看我,眼睛明亮,“想知道如果当初我们做了不同的选择,现在会怎样。”
他按下开关。电路板上的六个小灯泡依次亮起:红、橙、黄、绿、蓝、紫。每个灯泡下面贴着一个名字:晓君、阿妍、小樱、我、阿远、阿贡。
“这是现在的状态。”阿贡说,“六个灯都亮,但亮度不同。”
确实,代表晓君和阿妍的红色和橙色灯泡明显较暗,闪烁不定。代表小樱的黄色灯泡稳定但微弱。代表我们三个的绿、蓝、紫色灯泡较亮。
然后阿贡转动一个旋钮。“这是时间回拨到五年前。”
灯泡开始变化:红色和橙色变得明亮,几乎刺眼;黄色也更亮了;而我们三个的灯泡反而变暗。
“那时候,晓君和阿妍是最亮的,她们主导我们的圈子。”阿贡解释,“我们是围绕着她们的。”
“然后呢?”
阿贡又转动旋钮。“这是裂痕开始的时候。”
红色和橙色灯泡开始剧烈闪烁,时而极亮,时而几乎熄灭。其他灯泡随之波动。接着,红色和橙色突然同时熄灭——不是慢慢变暗,而是瞬间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