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种表面的“还在”,和真正的“在”之间,隔着深渊。
我坐起身,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本准备记录自己梦境的笔记本——小洁送的,扉页上她写着:“现在是你的故事时间了。”之前一直空着,现在,我翻开第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我犹豫着。记录他人的梦时,我是客观的观察者;记录自己的梦,却像在解剖自己的内脏,血淋淋的,难以直视。
但还是写了:
“丁未年八月初七,凌晨梦。老火车站,阿远十五岁模样。他说他的车已走,我的车还没来。他手心的光点叫‘缘分的结’。他说我们需要在心里完成没说完的句子。醒来后胸口闷,想哭但无泪。为什么最近总梦见他?因为我们确实没有好好告别。”
写完后,我看着这些字,突然意识到:记录自己的梦,和记录小洁的梦,感觉完全不同。小洁的梦是别人的谜语,需要解读;我的梦是自己的谜语,却连谜面都看不清楚。
第二天是周六,原本和小洁约了去郊外爬山。开车去接她的路上,我还在想那个梦。
“你昨晚没睡好?”小洁一上车就看出我的状态,“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又做梦了。”我简单说,“关于阿远。”
小洁知道阿远,也知道我们那群发小的故事。在我记录她梦境的那几年,作为交换,她也听我讲过我的过往。
“又是告别的梦?”
“嗯。他说我们没说完的句子。”
小洁系好安全带,沉吟片刻:“在叙事疗愈中,我们常说到‘未完成事件’。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有表达的情感,没有正式结束的关系,会在潜意识里徘徊,以各种形式回来——比如梦。”
“所以我在梦里试图完成它?”
“或者至少,你的潜意识在提醒你:有些事需要了结。”小洁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就像我的镜像梦境,是我的心灵在提醒我面对被掩盖的真相。”
山路蜿蜒,秋色渐浓。枫叶开始变红,点缀在依然翠绿的山林中。我们停好车,开始徒步。早晨的山间空气清冷,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你和阿远……其实不只是朋友,对吗?”小洁突然问,语气谨慎。
我沉默了几秒。山路有些陡,需要专注脚下。
“初中时,他喜欢过我。”我最终承认,“但我只把他当最好的朋友。后来他高中喜欢别人,我还帮他递情书。再后来……大家都长大了,那种微妙的感情就淡了,但友谊还在。”
“直道晓君和阿妍闹翻?”
“直到那个朋友圈破裂。”我叹气,“晓君和阿妍的决裂像地震,震波波及了所有人。我们这群发小——我、阿远、阿贡、小樱、晓君、阿妍——本来是一个紧密的小团体。但她们俩一闹,所有人都被迫选边站,或者尴尬地保持中立。聚会越来越少,话题越来越小心,最后……就散了。”
“你选择了阿妍这边?”
“不是选择,是自然靠近。”我解释,“阿妍是我大学校友,毕业后也在同一个城市,联系本来就多。晓君结婚后,重心完全在家庭和丈夫阿左身上,和我们疏远了。加上她后来那些猜忌和臆想……我无法认同。”
“所以你和阿妍现在是闺蜜,和晓君、阿远他们几乎断了联系?”
“差不多。”我承认,“小樱出国了,偶尔联系。阿贡和阿远是男生,本来就不像女生之间联系那么密。而且阿贡和晓君的丈夫阿左是表兄弟,关系更近,自然就……”
“形成了新的阵营。”小洁总结,“很典型的朋友圈分裂模式。”
我们爬到半山腰的观景台,停下来喝水。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城市,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寒,”小洁转身面对我,“你梦见的不仅是阿远,而是一整个失去的青春朋友圈。阿远只是代表——他是那个曾经最亲密,但现在最疏远的人。他手心的‘缘分的结’,是你对那段集体关系的未了之情。”
我看着山下,忽然想起初中时,我们六个人经常骑车来这座山。那时候没有这么多修好的步道,我们走野路,爬得浑身是土,然后坐在山顶分吃一包饼干,畅想十年后的自己。
晓君说她想当画家,阿妍说想周游世界,小樱想开咖啡馆,阿贡想当程序员,阿远想……阿远说他不知道,只想大家永远这样在一起。我说我想当记者,记录真实的故事。
现在呢?晓君当了家庭主妇,阿妍是旅行社经理,小樱在国外做会计,阿贡确实是程序员,阿远……我不知道阿远在做什么。而我,没有当记者,但确实在记录故事,只是方式不同。
没有一个人活成了当初想象的样子。但我们连交流这种感慨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我们已经不是“我们”了。
“我觉得很悲伤。”我轻声说,“不是剧烈的痛,而是一种慢性的、弥漫性的悲伤。像背景音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