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错事的人。”晨晨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老师若有所思,在画纸背面写了评语:“孩子的画反映内心世界。建议家长关注孩子的安全感建立。”
妈妈看到评语时,沉默了很久。那天晚上,她把晨晨抱到腿上,问:“晨晨,你觉得爸爸是做了错事的人吗?”
晨晨犹豫了:“爸爸不回家,让妈妈伤心。伤心是错事吗?”
妈妈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晨晨头发上:“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不完全是你爸爸的错。是大人之间发生了复杂的事。”
“那爸爸还会回来吗?”
“不会像以前那样回来了。”妈妈的声音很轻,“但爸爸还是爱你的,记住了吗?”
晨晨点头,但他其实不太理解:如果爱,为什么不回家?如果不回家,为什么还说爱?
大人的世界有很多矛盾,像数学题里他解不开的应用题。
寒阿姨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她和妈妈在书房关上门说话,晨晨就在外面画画。他画寒阿姨和妈妈,两个大人坐在一起,周围有很多纸和本子。寒阿姨手里总是拿着笔,在写什么。
有一次,晨晨忍不住问:“寒阿姨,你在写什么?”
寒阿姨和妈妈对视一眼,然后说:“我在记录故事。”
“什么故事?”
“勇敢的故事。”寒阿姨摸摸他的头,“关于一个人如何面对困难,如何变得坚强的故事。”
“像超人吗?”
“比超人更厉害。”寒阿姨笑了,“因为超人不会害怕,但这个人会害怕,却还是选择了勇敢。”
晨晨似懂非懂。但他喜欢“勇敢的故事”这个说法。那天晚上,他画了一幅新画:一个普通人(没有披风)站在山上,周围是乌云和闪电,但那个人手里拿着一盏灯。
他给画取名《勇敢的人》,送给妈妈。
妈妈把画贴在冰箱上,每天看很多次。
搬家来得突然。
妈妈说:“我们要换一个更舒服的家。”但晨晨知道新家很小,他的房间只有以前的一半大。搬家那天,他帮忙整理自己的玩具,发现了很多爸爸以前送的礼物:遥控汽车、乐高飞船、会讲故事的小熊。
“这些要带走吗?”他问妈妈。
妈妈看着那些玩具,表情复杂:“你想带走吗?”
晨晨想了想,把遥控汽车和乐高飞船放进了纸箱,把小熊留下了。“小熊给更需要的小朋友吧。”他说。其实是他看到小熊就会想起爸爸给他讲故事的夜晚,那种回忆现在会让他胸口发闷。
新家在一栋旧楼里,邻居有个王阿姨,很和善,有时会帮忙接晨晨放学。晨晨的房间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没有阳光直射。妈妈说:“等我们有钱了,再换更好的。”
“现在这样就很好。”晨晨说,因为不想让妈妈更难过。
他在新房间的第一幅画是窗外的风景:灰色的墙壁,但有一株从裂缝里长出来的小草。妈妈看到画时说:“晨晨,你是个天生能在缝隙里看见生命的孩子。”
晨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喜欢妈妈说话时眼睛里的光——那是很久没出现的,真正的光。
蓝色人影开始变化。
在晨晨的画里,蓝色人影不再只是在角落,有时会出现在画面中央,但总是被什么东西隔开:窗户、栅栏、门、雨幕。有一次,他甚至画了蓝色人影在河对岸,而他和妈妈在河这边,中间没有桥。
“你想过河去见这个人吗?”寒阿姨有一次看到这幅画时间。
晨晨摇头:“不想。他在对岸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过来,妈妈又会伤心。”晨晨说,然后补充,“而且我有点怕他。不是怕他伤害我,是怕他让妈妈变回不开心的样子。”
寒阿姨把这话告诉了妈妈。那天晚上,妈妈来到晨晨床边,坐了很久,只是握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但晨晨感觉到,妈妈的手在微微颤抖,像在努力忍住什么。
妈妈开始有“奇怪的时间”。
每周三晚上,妈妈会出门两个小时,说是“去上课”。但有一次晨晨在王阿姨家玩,看到妈妈走进街角一栋楼的四楼——那不是学校,门口挂着“心理咨询”的牌子。
还有,妈妈脖子上多了一个吊坠,就是那天晚上她盯着看的淡青色吊坠。她总是戴着,洗澡也不摘。晨晨问:“这是什么?”
“护身符。”妈妈说,“一个很智慧的师傅送的,保护妈妈不做噩梦。”
“妈妈做噩梦吗?”
“以前经常做,现在少了。”妈妈微笑,“因为晨晨在身边呀。”
晨晨觉得不完全是因为自己。因为妈妈开始做一些“练习”:早上会静坐十分钟,晚上会写东西,周末会去一个叫“云隐”的地方喝茶。她看起来越来越平静,但晨晨能感觉到,那种平静下面还有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