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记于甲辰年仲夏
我收到公司外派通知的那天,柏林正是深秋。
邮件在凌晨五点抵达,简洁的公文格式下藏着改变职业生涯的契机:为期六个月的员工关怀项目国际交流,地点柏林,参与欧盟企业心理健康支持体系的联合研究。要求下周内答复,一个月后出发。
我盯着屏幕,第一反应竟是:小洁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愣了。过去两年多,我的生活轴线似乎无形中围绕着小洁的重建旅程旋转。每周的见面、深夜的通话、梦境的记录、关键时刻的陪伴——这些已成了一种稳固的节奏。现在这个节奏要被打破了。
我给她发了条信息:“有事想聊,下班后天台?”
她的回复很快:“好。我带茶。”
傍晚的天台有初冬的寒意。小洁裹着米白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保温壶和两个杯子。我们坐在老位置,远处城市的灯光开始逐一亮起。
“柏林?”她听完后,眼睛微微睁大,“六个月?什么时候走?”
“如果接受,下个月中。”我搓着手,“我还没决定。”
“为什么犹豫?”她倒出热茶,陈皮普洱的香气在冷空气中格外温暖。
我接过杯子,暖意从掌心蔓延:“很多原因。陌生的国家、语言障碍、离开舒适区……”我停顿,“还有,你。”
小洁笑了,那种理解又带点调侃的笑:“寒,我不是需要被照顾的病人了。这一年多,我过得挺好,记得吗?”
“我知道,只是……”
“只是你习惯了做我的记录者和支持者。”她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坚定,“但现在该轮到你去展开自己的故事了。”
我低头喝茶。她说的没错。过去一年,小洁的生活确实进入了新的稳定期:
她的匿名博客“废墟上的野花”已经积累了一批忠实读者,每周更新的文字平静而有力量,分享单亲育儿的真实挑战、心理重建的实用技巧、日常生活中的微小诗意。甚至有出版社编辑联系,询问是否有意整理成书。
工作上,她从内训助理转为正式的内部培训师,设计并主讲“职场韧性”系列课程,反响颇佳。公司甚至将她的课程纳入新员工必修模块。
晨晨八岁了,长高了一大截,性格开朗,成绩中等但热爱科学和画画。他依然偶尔问起爸爸,但不再有早年的困惑和不安,接受了“爸爸犯了错,在别的地方改正”的简单解释。
小洁自己的状态,用她的话说是“日常的坚实”。不再有剧烈情绪波动,心理咨询改为每季度一次“维护性会谈”,梦境记录本上最近的条目都是寻常生活片段:“梦见和晨晨爬山,到半山腰发现没带水,两人笑成一团。”“梦见回大学图书馆,找一本永远找不到的书。”“梦见煮一锅汤,香气弥漫整个屋子。”
她甚至开始尝试约会——很谨慎地,通过读书会认识了一位离异无子的中学历史老师,吃过三次饭,看过两场电影。“不着急,只是看看自己还有没有心动的能力。”她这样告诉我。
这样一个稳固的小洁,确实不再需要我作为“支持者”的日常在场。
“你知道我上周做了什么吗?”小洁忽然说。
“什么?”
“我报名了社区大学的创意写作工作坊。”她的眼睛在暮色中发亮,“不是为写博客或出书,就是想探索文字的可能性。第一节课,老师让我们写‘记忆中最早的气味’,我写了外婆厨房的煤球炉味混着炖肉香。写着写着就哭了,不是伤心,是……那种气味带我回到了一个安全的时空。”
“写得很好?”
“不知道。但写的过程很痛快。”她微笑,“就像你记录我的故事,一定也有某种痛快吧?”
我点头。确实有。在将他人生命转化为文字的过程中,有种深度的连接感和理解感,那种感觉本身就有疗愈性。
“所以你看,”小洁说,“我们都在伸展自己的边界。你去柏林是伸展,我写作也是伸展。这才是健康的友谊——不是互相依赖,而是各自成长,然后分享成长。”
她的话让我眼眶发热。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在梦境中挣扎的女人,成了给我人生建议的智慧朋友?
“如果你决定去,”她继续说,“我可以继续用邮件或视频和你分享生活。你也可以记录在柏林的新见闻。也许,从记录他人到记录陌生文化中的自己,是你作为记录者的自然延伸。”
“那你呢?一个人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