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关大楼沉重的钟声余音仿佛还粘在潮湿的冷空气里,陈默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咬紧牙关,每一步都牵扯着肋骨折断处的剧痛,像有把钝锯在胸腔里反复拉扯。冰冷的河水浸透的棉袄贴在身上,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与伤口的热辣疼痛交织,意识在眩晕的边缘挣扎。前方那两个英国人的背影在薄雾弥漫的英租界街道中若隐若现,步履从容,如同在晨间散步。年长者身形挺拔,深灰色呢子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年轻的那个落后半步,保持着警戒的姿态,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他们沉默地穿过几条相对僻静、两侧栽着高大悬铃木的街道,避开主干道,选择的多是使馆区和高级住宅区背后的小巷。
陈默强迫自己集中涣散的注意力,观察着路径。高大的欧式建筑铁艺围栏后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偶尔有穿着黑色制服的印度锡克巡捕挎着步枪在街角踱步,目光警觉地扫过他们这三个明显格格不入的行人。这里是秩序森严的孤岛,暂时隔绝了河对岸公共租界的血腥追捕,但陈默的心弦没有丝毫放松。这两个英国人是何方神圣?是巡捕房的便衣?某个情报机关的触角?还是另有所图的势力?怀里的油纸包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提醒着他身负的秘密和危险。
最终,他们在靠近静安寺路附近一条极不起眼的小弄堂口停下。弄堂很深,两侧是联排的石库门房子,但入口处的一栋却显得颇为不同——临街的围墙更高,铁门紧闭,门牌号被刻意磨损得模糊不清。年长的英国人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无声地打开门锁,推开了厚重的铁门。“进来。”他侧身让开,语气依旧波澜不惊,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陈默身后的巷口。
门内是一个狭窄的天井,地面铺着青石板,湿漉漉的。天井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年轻英国人在最后进来,迅速反锁了铁门。橡木门打开,里面是一间陈设简单却异常洁净的起居室,壁炉里燃着干燥的木柴,跳跃的火焰散发出令人贪婪的暖意,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和雪茄烟丝的混合气味。壁炉旁的沙发上搭着一条厚实的毛毯。
“把湿衣服脱掉,毯子裹上。除非你想死于肺炎或者伤口感染。”年长的英国人脱下礼帽和大衣,挂在门旁的衣帽架上,露出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灰白色鬓角。他走到墙角的红木酒柜前,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抿了一口,这才转过身,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直视着陈默,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你可以叫我‘钟表匠’(The watchmaker)。”他指了指沙发,“坐下。你的伤需要处理。”
年轻的那个不知何时已经端出一个擦得锃亮的金属医疗箱,放在沙发旁的矮几上,打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消毒纱布、剪刀、镊子、针线、药瓶和一排闪亮的手术器械,专业程度远超普通诊所。“我是安德森(Anderson)。”他简洁地自我介绍,语气生硬,动作却麻利地开始准备器械,戴上橡胶手套,眼神示意陈默脱掉破烂的上衣。
陈默没有立刻动作。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在“钟表匠”平静的面容和安德森拿起的锋利剪刀之间迅速扫视。壁炉的暖意包裹着他,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这里是庇护所,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囚笼?英国人展现出的情报能力和资源,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冷冻库的动静很大,先生。”钟表匠踱步到壁炉前,背对着陈默,仿佛在欣赏火焰,“死了一个吴四宝的亲信,伤了几个76号的特务,还有两个日本宪兵队外围的浪人中了氨气,据说救活了也是废人。公共租界警务处和日本宪兵队正在联合搜捕一个‘极度凶残的共产党破坏分子’。”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陈默脸上,带着审视,“爆炸、毒气、枪械搏斗的痕迹……而你,带着一身足以致命的伤,奇迹般地从苏州河游进了女王陛下的租界。”
陈默沉默地解开湿透、粘连着血痂的上衣。冰冷潮湿的布料撕离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额头冒出冷汗。断裂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肋下的伤痕被河水泡得发白外翻,边缘渗着血水。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锐利的目光迎向钟表匠的审视。
安德森皱了皱眉,没有等待指令,用沾了消毒水的棉纱小心翼翼地清理陈默肋下的伤口。“骨头断了至少两根,错位。手臂脱臼,软组织撕裂严重。伤口有感染迹象。需要立即复位固定,清创缝合。”他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是在叙述一件物品的状况。冰冷的器械触碰到皮肉,陈默身体猛地绷紧,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豆大的汗珠沿着脖颈滚落。
“忍耐。”钟表匠的声音从壁炉方向传来,听不出情绪,“我们有很多时间。比如,可以聊聊你拼死从那个冷冻库里带出来的东西。”他走到沙发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默因剧痛而变得狰狞的脸,“或者,聊聊那个叫‘老K’的人最近在法租界圣母院附近频繁活动的目的?”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冰冷的恐惧瞬间压过了身体的剧痛!老K!这是他地下工作中最隐秘的代号!连党内也只有极少数上线知晓!英国人怎么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