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衡。这个词像走钢丝。左边是自我表达的深渊,右边是市场喜好的峭壁。
他需要找到一个点。一个既能保留他音乐里那点“不一样”的质地,又能被“公式”所接纳,甚至利用“公式”来放大其魅力的点。
他再次拿出那个笔记本。这一次,他不再写黑暗的涂鸦或抽象的意象。他开始尝试“命题作文”。
假设一个主题:“离别后的自我重塑”。一个不算新鲜,但永远有市场的主题。
按照“公式”,前奏需要一个有辨识度的音色或旋律动机。他试着写下一段略带忧伤但节奏清晰的钢琴琶音。
主歌:用平静的叙事口吻,描述离别后的空虚和混乱。旋律线平稳,突出歌词细节。
预副歌:情绪开始堆积,加入弦乐或合成器pad铺底,鼓点加强,旋律线开始上扬。
副歌:需要爆发,需要记忆点。他尝试写一个旋律——先是一个短促的上行,然后一个带着无奈感的下行回转,配上简单但有力的歌词,比如“就算离开,我也要成为更好的模样”。反复重复核心乐句。
第二遍主副歌后,加入一个bridge,可以是旋律的转折,也可以是纯节奏的过门,为最后的副歌高潮做准备。
结尾:副歌重复,升Key或加入更多和声,最后收束在一个渐弱或干脆的终止音上。
他写完这个框架,自己哼了一遍。很标准,很“安全”。甚至,他能在脑海里找到好几首市面上成功的歌曲,隐约有着相似的骨架。
但它没有灵魂。没有“韩东哲”的味道。像一件按照标准尺寸裁剪的成衣,穿在身上,哪都合适,却也哪都不真正属于他。
烦躁再次袭来。他合上笔记本。知道公式,不代表就能写出打动人心的公式化作品。这中间隔着天赋、灵感,还有……那点至关重要的“自己”。
他需要灵感,需要新的刺激。但积分是零,灵感碎片用完了,记忆回溯胶片只剩一张随机的不敢乱用。
或许……该出去走走?离开公司这个巨大的、无时无刻不在强调“规则”和“标准”的罐头。
周末,他申请了外出。理由是“购买个人生活用品”。金秀雅没多问,只是提醒他注意安全,按时归队。
他坐地铁,漫无目的地换乘了几次,在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繁华、街边开着许多独立小店和咖啡馆的街区下了车。街道不宽,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建筑,墙面爬着斑驳的藤蔓。空气里有咖啡香、烘焙点心的甜腻,还有隐约的、不知从哪家小店飘出来的音乐声。
他放慢脚步,随意走着。这里的感觉和YG大楼附近那种高效、光鲜的氛围截然不同,更慢,更杂乱,也更……有生活的毛边。他看到穿着随意的年轻人在露天座位喝咖啡聊天,看到背着乐器包的人匆匆走过,看到唱片店橱窗里陈列着独立乐队的专辑封面,设计大胆而怪异。
他走进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二手唱片店。店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塑料唱片的特殊气味。货架上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类型的唱片,从黑胶到cd,从主流流行到冷门实验。老板是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先生,正坐在柜台后擦拭着一张黑胶唱片,对进来的顾客只是抬了抬眼皮。
韩东哲在货架间慢慢浏览。手指拂过那些陌生的专辑封面,有韩文的,有英文的,还有他看不懂的文字。他抽出一张封面是抽象水彩画的cd,背面手写着曲目列表和一段简短的、诗意而晦涩的介绍。又拿起一张黑胶,封套上是噪点很大的黑白照片,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空旷的街头。
这些音乐,离他正在研究的“K-pop公式”很远。它们不追求瞬间的流行,不计算副歌的重复次数,甚至可能不在乎有没有人听。但它们存在着,在这间小小的、弥漫着灰尘的店里,固执地证明着音乐的另一种可能性。
他买了一瓶冰镇汽水,坐到唱片店门口放置的旧木箱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暖洋洋的。他小口喝着汽水,看着街对面一家咖啡馆的窗户。窗玻璃上贴着一些演出的手绘海报,字迹潦草。
就在这时,一阵音乐声从街道斜对面一家半地下的小Livehouse门缝里飘了出来。
不是播放的唱片,是现场演奏。鼓点有些松散,贝斯线略微不稳,吉他的失真开得很大,主唱的声音年轻,带着未经打磨的嘶哑和莽撞的热情,唱着韩语歌词,内容听不真切,但旋律走向自由,甚至有些任性,完全不受“公式”约束。
那音乐粗糙,甚至可以说难听。但它有一种赤裸的、不管不顾的生命力。像野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韩东哲静静地听着。汽水瓶壁上的水珠滚落,打湿了他的手指。
他想起了江边那个背着吉他的陌生男生。想起了自己前世在小工作室里做出的那些无人问津的demo。也想起了《假面》demo里,那种笨拙的真诚。
或许,他太执着于“公式”和“平衡”,太想一步到位,做出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