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成焕和其他两个成员似乎察觉到了他那种近乎凝固的沉默和眼下的青黑,探究的目光偶尔扫过,带着不解和一丝隐约的“果然如此”。就连平时还算温和的舞蹈金老师,在一次他明显走神导致配合失误后,语气也重了几分:“韩东哲,你的状态会影响整个团队。如果身体或精神撑不住,要及时沟通。”
及时沟通?沟通什么?说他正在用一首可能彻底搞砸自己前途的歌做最后的赌博?
他只是低头:“对不起,老师,我会调整。”
晚上,他不再去录音室,而是把自己关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不开灯,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碎裂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他没有再听demo,那只会加剧无用的焦虑。他点开音乐软件,胡乱地翻着榜单,从席卷音源的一位曲目,到排名几十开外的独立音乐人作品。强烈的节奏,甜美的旋律,感性的歌词……主流的声音喧嚣而统一。他的《假面》在其中,像个异类,一个冰冷、晦涩、带着毛刺的闯入者。
真的行得通吗?他再次怀疑。郑次长说的“机会”,或许只是一种礼貌的敷衍,一种测试他“服从度”和“抗压能力”的方式?就算不是,他拿出的这个东西,会不会因为太过“不像偶像歌曲”,反而坐实了“个人特色模糊”、“不适合团队”的评价?
夜深人静,同屋的人发出平稳的鼾声。韩东哲睁着眼,盯着上方虚无的黑暗。前世作为制作人屡屡碰壁的记忆,和此刻作为练习生前途未卜的惶恐,在寂静中交融发酵。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甚至不确定自己走在哪条通向失败的路上。
期限前最后一天的下午,经纪人金秀雅发来消息,通知他明天上午十点,带着做好的东西去艺人开发部,郑次长和制作部的两位同事会一起听。
没有更多的话。没有鼓励,也没有警告。公事公办。
韩东哲盯着那条简短的信息,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按熄了屏幕。他走到宿舍唯一一面能照到全身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头发因为刚洗过而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穿着最普通的灰色连帽衫和运动裤,看不出任何即将出道的偶像气质,更像一个熬夜赶工、精神透支的大学生。
他抬手,摸了摸额角早已消失无踪的淤青位置。然后,对着镜子,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再缓缓吐出。
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闷热潮湿,酝酿着一场迟迟未落的雨。
韩东哲提前十五分钟到达艺人开发部所在的楼层。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他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U盘,里面只存了一个文件:《?? (mask) - demo - 韩东哲 -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带。
十点整,他敲响了郑次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里的气氛比上次更加正式。郑次长依旧坐在主位,旁边多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表情严肃,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头发略长,穿着格子衬衫,耳朵上挂着一副监听耳机,神色间带着技术人员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东哲,来了。”郑次长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这位是制作部的张成宇组长,这位是负责编曲和音源工程的李准浩制作人。”
韩东哲向两人微微躬身问好,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敲击着肋骨。张组长的目光锐利,像要把他从里到外扫描一遍;李制作人的眼神则更多停留在那个U盘上,带着专业性的评估意味。
“东西带来了?”郑次长问。
“是。”韩东哲将U盘放在桌上。
李制作人伸手拿过,动作利落地连接到一台银色的专业播放设备上,又接好了旁边一对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音箱。他推了推眼镜,看向韩东哲:“这是最终版本?没有其他要说明的?”
韩东哲喉咙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是的,制作人。这是两周内我能做到的……最终版本。编曲很简陋,演唱也因为状态和条件限制……可能有很多问题。”他先承认不足,避免期望过高带来的落差,“主要想表达的……是一种观察和自省的视角,关于……身处特定环境中的感受。”
张组长在旁边听着,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没有记录。
郑次长摆摆手:“直接听吧。”
李制作人点点头,手指在设备上操作了几下。办公室的顶灯被调暗了一些,只有桌面上方的几盏射灯投下聚焦的光圈。
短暂的静默后,声音流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