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里艰难地挪动,怀里的莲灯烫得越来越厉害,琉璃花瓣上竟渗出细碎的光。她瞅准城楼下最高的那块青石板——那是她小时候看元宵灯会的地方,那时她总踩着这块石板,看舞龙的队伍从街那头过来,龙首上的珠子映着灯笼,亮得像白天。
她爬上青石板,水已漫到胸口,每一次浪头打来,都差点把她掀下去。她将琉璃净莲灯稳稳放在石台上,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咬破指尖。血珠刚滴在夜明珠上,莲灯忽然猛地亮起,十二片琉璃花瓣射出圣洁的光,像十二道利剑刺破雨幕,在半空凝成一朵巨大的莲花虚影。
“以我素心,献与莲灯;以我精魂,镇此水脉。”阿禾的声音平静得像山间的清泉,祭服在光里飘起,衣袂翻飞,像展翅的蝶。她望着洪水里挣扎的人们,眼里映着莲花的光,也映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王婶举着孩子的手臂,兵卒们被水泡得发白的指节,还有远处屋顶上挥着帕子呼救的老妇人,那是总给她们送新鲜蔬菜的张婆婆。
她的指尖抚过琉璃花瓣,每一片都映出她的影子——七岁时趁师太不注意,拔了茶苗想看看根须多长,被师太用戒尺敲了额头,却偷偷把茶苗又栽了回去;十五岁春茶祭,她捧着新炒的茶叶给谷神献供,风吹起供桌上的符纸,粘了她一衣襟;去年夏祭,她坐在老槐树下看蝉鸣,师妹们围着她抢刚摘的野果,笑声惊飞了树梢的鸟……这些影子渐渐淡去,像被晨露打湿的水墨画,慢慢融进莲灯的光里。
莲花虚影越来越亮,将洪水照得如同白昼。奇异的是,汹涌的黄浪在光晕里渐渐平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安抚着,一点点退去,露出浸在水里的屋檐、街石、歪倒的牌坊,还有那棵断了的老槐树,树杈上竟还挂着个没被冲走的红灯笼。
人们愣在水里,看着那朵巨大的莲花,看着石台上的姑娘一点点变得透明,像晨露被阳光晒干。有人认出了她素月庵的祭服,忽然哭喊起来:“是素月庵的阿禾姑娘!”紧接着,更多人跟着哭喊,朝着青石板的方向伸出手,却只穿过一片轻盈的光点。
阿禾最后望了一眼素月庵的方向,那里山影朦胧,雨雾里仿佛能看见茶园里的茶苗在风雨里扎根,新抽的嫩芽沾着水珠,亮得喜人。她笑了,像饮下一杯最清润的春茶,眉眼弯起的弧度里,盛着山风、茶香,还有满城人安然的模样。
然后,她彻底化作光点,融进琉璃净莲灯里。
莲灯的光渐渐收敛,最后变回一盏安静的琉璃灯,落在青石板上。洪水还在慢慢退去,露出泥泞的街道和惊魂未定的人们,有人跪在水里对着莲灯叩拜,有人互相搀扶着往高处走,王婶抱着孩子爬上城楼,望着青石板的方向,忽然捂住嘴,眼泪混着雨水滚落——她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抓着片新抽的茶叶,那叶片上的清露,在阳光下闪着和阿禾眼里一样的光。
雨还在下,却小了许多,风里渐渐有了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木的清新。城楼下的青石板旁,不知何时冒出株小小的茶苗,茎秆纤细,却挺得笔直,叶片上的水珠顺着叶脉滑落,滴在琉璃灯的底座上,发出细碎的响,像谁在轻轻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