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石阶上,师妹们的身影已缩成几个模糊的点,她们的衣袂在雨幕里翻飞,像被狂风惊起的蝶,唯有师太的白发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刺目,像落了场早来的雪。按师太的吩咐,她该转身走向茶园深处的那方空地,那里埋着素月庵历代弟子的衣冠,这场为镇住山崩而准备的献祭,本就该落在熟悉的泥土里,安安静静,不扰旁人。
可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像无数根淬了冰的针,猛地扎进她心口。那声音穿过密密的雨帘,碎成一片一片的,却每一片都带着滚烫的温度——“水漫进来了!快上城楼!”“孩子!我的孩子被冲走了!”“救命啊——”
阿禾猛地回头,望向山脚下的城池。雨雾把那里笼成一团模糊的灰,却能清晰看见浑浊的黄浪正顺着街道漫延,像条挣脱了枷锁的巨蟒,一口口吞噬着熟悉的屋檐、街口的牌坊,还有那棵她从小看到大的老槐树。树影在洪水里摇摇晃晃,最后被浪头一卷,竟拦腰断成两截。
前几日下山采买的光景忽然清晰起来。镇口的石狮子还张着嘴,嘴角的青苔被孩子们抠得坑坑洼洼,穿红袄的小丫头举着糖葫芦,趴在狮爪上跟同伴比谁掏的石缝深;布庄的王婶总留着最软的棉布,见她来就往她怀里塞块桂花糕,说“给师妹们做新襦裙,得用最细的针脚才配得上她们的手”;药铺的老李头戴着老花镜,在药柜前翻找艾草时,总会多塞一把薄荷,“这东西提神,给孩子们煎水喝,读经时就不犯困了”。
这些面孔在她眼前晃过,和师妹们捧着新采的茶青笑闹的模样重叠在一起。她怀里的茶罐忽然变得滚烫,像是揣着团烧起来的火,烫得她指尖发颤。素月庵的山门要守,可山下的人,就不是这方水土养着的么?
“师姐!快走啊!”后山传来师妹的呼喊,带着哭腔,混着雨声碎成一片,“师太说山风要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阿禾没应声,转身往庵堂偏殿跑。雨靴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她却浑然不觉。偏殿的门常年锁着,铜锁上的绿锈蹭在掌心,带着潮湿的凉意。她摸出贴身藏着的钥匙,那是师太去年给她的,说“若遇万难,可开此门”,当时她只当是句寻常嘱托,此刻指尖触到钥匙的纹路,才觉出沉甸甸的分量。
推开偏殿的门,一股积了年月的尘埃味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檀香。供桌上,琉璃净莲灯静静立在那里,在昏暗里泛着清冷的光。灯座是整块千年寒玉,触手生凉,十二片琉璃花瓣拼接得严丝合缝,瓣上的纹路细细弯弯,像极了茶园里刚冒头的茶苗叶脉。花蕊处嵌着颗鸽卵大的夜明珠,珠子表面蒙着层薄灰,却依旧能看出内里流转的光华。
师太曾说,这莲灯是开山祖师取雪山冰髓、南海琉璃炼就,能镇水脉、安地灵,只是点亮它,需以“素心人”的精魂为引。“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它,”师太那时摩挲着灯座,声音里带着敬畏,“那是用性命换的安宁,太沉了。”
此刻阿禾顾不上沉不沉了。她小心将莲灯抱起,寒玉底座冰得她指尖发麻,顺着手臂往心口钻,却让她混沌的心瞬间清明——她要去山下,用这盏灯,换一城人的性命。
“师太,恕弟子不孝。”她对着后山的方向深深一拜,祭服的金线在雨里闪了闪,像落了星子在上面,“素月庵的根,本就该扎在所有生灵心里,不只是庵里的青砖黛瓦。”
她抱着莲灯往山下跑,山路早已被雨水泡得泥泞,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挣扎。尖锐的碎石划破了草鞋,血珠混着泥水往下滴,在身后拖出长长的痕,她却感觉不到疼。怀里的莲灯越来越烫,琉璃花瓣仿佛要融进她的骨血里,暖得像揣着团春日的阳光。
快到山脚时,浪头忽然掀起半人高的水墙,她踉跄着扶住棵歪脖子树,才没被卷进水里。就在这时,她看见抱着孩子的王婶正被浪头推着往深水区漂,王婶死死把孩子举过头顶,自己半个身子已陷在泥里,发髻散了,乱发粘在脸上,嘴里还在嘶喊:“阿禾姑娘!快逃!别管我们!”孩子的哭声像只受惊的猫,在雨里细细尖尖地飘。
阿禾没停,踩着水往她们那边挪。洪水灌进衣领,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却还是将莲灯往臂弯里紧了紧,腾出一只手抓住王婶的衣襟,拼力将她们往高处推:“往城楼去!那里有兵卒!”
王婶哭着不肯走,非要把孩子塞给她,阿禾却已转身扎进了更深的水里。她知道,多耽搁一刻,就可能多几条人命。
城楼下已是一片汪洋。平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成了黄浪翻滚的河道,人们抓着漂浮的门板、断木、甚至破筐,在浪里起起伏伏,哭喊声响彻云霄,盖过了雷鸣。城楼的石阶被水漫了大半,守城的兵卒们手挽手站成道人墙,用绳子往楼上拉人,可浪头太猛,刚拉上半个身子,绳子“嘣”地断了,人又被卷回水里,激起片绝望的惊呼。
阿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