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沾着她鬓角的细汗,像枚小小的绿簪。
她望着雀儿们蹦跳的身影,忽然想起李大爷说的“草木有情”。去年在雁门关,李大爷指着院角的老榆树说:“你看这树,春天开花,夏天结果,从不偷懒,不是有情是什么?”那时她还不懂,此刻却忽然明白了——春茶祭的茶里泡着雁门关的暖,李大爷的草药香、周奶奶的野菊甜都在茶汤里;夏祭的麦里裹着西湖的润,苏燕卿的桂花、李二郎的湖泥都藏在麦香中。那些走过的路、遇过的人,原来都藏在这些寻常日子里,像茶罐里的茶叶,看似安静地蜷着,一旦泡开了,便在水里舒展成满满一杯滋味,苦的、甜的、清的、暖的,都是生活的真。
祭典结束后,日头已升到半空,晒得露水渐渐收了。阿禾坐在茶园边的青石上喝桂花茶,茶杯是粗陶的,杯沿有些磨损,里面的桂花浮浮沉沉,像撒了把碎金,茶水上还漂着片小小的荷叶,是从李二郎捎来的荷叶上撕的,带着点褐黄。她抿了口茶,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舌尖先是尝到桂花的甜,像苏燕卿教她唱的《采茶谣》,软乎乎的;接着是茶叶的清,像雁门关的风,带着点烈;最后留在喉间的,是股说不出的暖,像李大爷灶膛里的火,周奶奶纳鞋底的线,把心填得满满的。
师妹们追着蝴蝶跑,浅绿的裙角扫过茶树,惊起一串露珠,落在草地上溅出小小的湿痕,像谁在绿纸上点了些银点。小师妹跑得最快,发间的琉璃珠“叮叮”响,忽然被蝴蝶引着扑进茶园深处,惊得一群蜜蜂“嗡”地飞起,在她头顶盘旋两圈,又落回花蕊里。二师妹在后面喊:“慢点!别踩了茶苗!”声音脆得像咬碎了冰糖。
远处的山在阳光下泛着青,山尖的云像,被风扯得长长的。风里带着麦香和茶香,还有师妹们的笑闹声,像把所有的好都揉在了一起。阿禾望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所谓素心,从不是空无一物的寡淡,而是把日子过成这杯茶,清苦里藏着甜,平淡里裹着暖。像春茶祭到夏祭的这段路,从晨露未曦走到蝉鸣满树,走着走着,就把那些细碎的牵挂——李大爷的草药、周奶奶的针线、苏燕卿的歌声、李二郎的木桨——都走成了踏实的心安,像茶根扎在土里,稳稳妥妥。
风吹过茶园,茶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应和她的心思。叶片互相碰撞的声音里,阿禾仿佛听见了雁门关的风声、西湖的橹声,还有师妹们念经时带着茶香的调子。她笑着抬手,把发间的那片茶叶摘下来,叶片上还沾着她的体温,带着淡淡的香。她翻开身边的《茶经》,书页被风吹得轻轻颤,这页正好讲“夏茶采制”,字迹旁还有师太年轻时做的批注,用朱笔写着“夏茶性烈,需以柔炒之”,倒像是早就等在这儿了。
阿禾把茶叶夹进书页,茶叶边缘的锯齿正好卡在“烈”字的撇捺间,像给这字添了点温柔的底气。她合上书时,听见茶室方向传来师太的声音:“阿禾,来尝尝新晒的薄荷茶。”她应着起身,裙摆扫过青石,带起的茶末像绿色的星子,落在草地上,和泥土融在一起,像把日子的根,扎得更深了。
阳光穿过茶树枝桠,在地上织出晃动的网,阿禾走在网里,每一步都踩着暖,像踩着杯里慢慢舒展的茶,把往后的日子,都泡成了清润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