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子软得像棉花。
素月庵的僧人递来个布包时,他刚把渔网的破洞补好,线在边缘打了个结实的结。布包里的茶罐系着根红绳,红绳有些褪色,拴着片干柳叶——去年秋天,他撑船送阿禾去码头,她蹲在船头捡柳叶,说“留着当船票,以后我来西湖,就凭这片叶子找你”,如今倒成了茶里的念想。倒出茶叶时,有粒小小的石子滚出来,带着点褐黄的泥,是雁门关的土——阿禾说过,要把各地的土装在小布包里,说“走再远,根都在土里”,这粒石子,想必是她特意放进去的。
他把茶冲在粗陶碗里,碗是他用了十年的,碗底有个小小的豁口,是当年救落水的孩童时磕的。蹲在船尾喝,湖面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撩起他额前的碎发,茶的清苦里,竟尝出点雁门关的烈,像阿禾描述过的城墙砖,粗粝却扎实,咬一口能尝到土的香。他想起阿禾坐在船头看他撒网,网刚下水时,她就拍手说“网住的鱼,像茶里的春天,蹦蹦跳跳的”,那时她眼有翳障,看不清鱼的银鳞,却能说出鱼跃出水面的弧度,说“像小月亮掉进水里了”。
远处画舫的琵琶声飘过来,叮叮咚咚的,像雨打在船篷上。李二郎把茶碗往船板上放,碗底的茶渍像幅小小的地图,歪歪扭扭的线,一头连着西湖的水,一头接着雁门关的山。他忽然想,等秋茶下来,该给素月庵捎点龙井,用新采的荷叶包着,让阿禾尝尝,西湖的雨里,也藏着她走过的路,像她把雁门关的风,藏进了这罐茶里。
素月庵的晚钟敲响时,“咚——咚——”,声音在山谷里荡开,惊起一群飞鸟,翅膀掠过茶园的上空,像撒了把黑珍珠。阿禾正在茶园里浇茶树,新栽的茶苗抽出了嫩芽,叶尖沾着露水,像她当年在雁门关见过的星星,亮得能照见人影。她提着的木桶晃了晃,水洒在泥土上,“滋滋”地渗进去,把草根喂得饱饱的。
师太站在茶室门口喊她,手里捧着个空茶罐,罐底还沾着点茶末,像落了层绿雪。“雁门关捎信来了,说茶够喝到秋收。”师太的声音里带着笑,皱纹里盛着夕阳的光,“烟雨楼的苏姑娘托人带了包桂花,用棉纸包了三层,说炒茶时掺点,香能飘到西湖。”
阿禾直起身,望着远处的山。暮色把山染成了青紫色,风穿过茶园,带着茶叶的香,像把各地的暖都拢在了一起——雁门关的烟火,是李大爷灶膛里的火,是周奶奶针线筐里的线;西湖的雨,是苏燕卿窗前的芭蕉叶,是李二郎船板上的水痕;烟雨楼的木窗,框着画舫的歌;乌篷船的橹声,摇着湖面的月。这些都成了这茶里的魂,泡在水里,就成了团圆。
她忽然明白,所谓故乡,从不是某一处的土,而是藏在茶里、留在心里的,那些走再远也带不走的暖。就像这茶,采自素月庵的山,却带着雁门关的野,藏着西湖的润,泡出的,是所有牵挂的滋味。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唱着歌。阿禾往锅里撒了把新茶,水汽腾起时,在眼前蒙了层雾,恍惚间,仿佛看见李大爷在翻晒草药,竹匾里的艾草摇摇晃晃;周奶奶在纳鞋底,针线穿过布面,留下细密的痕;苏燕卿在烟雨楼临窗品茶,账册上的茶叶画得歪歪扭扭;李二郎在船头撒网,渔网落水时,惊起的鱼像银箭射向水面——他们都在这茶香里,像从未分开过。
晚钟的余音还在山谷里飘,阿禾捧着刚沏好的茶,站在茶园边,望着天边的最后一缕光。茶盏里的叶片静静立着,像在说:无论走多远,总有一缕香,会把牵挂的人,都串在一起,泡成一碗暖暖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