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笑着捻起一片茶叶,放在鼻尖轻嗅——那清苦里果然藏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李大爷做的萝卜灯,朴素里裹着暖。忽然间,这茶香竟与另一缕记忆里的气息重叠了——那是三年前在西湖边闻到的龙井香,混着烟雨楼的木楼潮气,还有画舫上飘来的琵琶声。她想起烟雨楼的栏杆被雨水打湿后,泛着乌亮的光,凭栏望去,西湖的水像块被揉皱的绿绸,画舫上的歌女唱着“三潭印月照归人”,声音软得像。
“等泡开了,你尝尝就知道。”阿禾收回思绪,将竹匾交给二师妹,“晾透了收进茶罐,春茶祭要用的。记得用去年的锡罐,密封性好,能锁住这股香。”
师太已在佛堂前摆好了祭台。青石板铺就的庭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露水在石板上闪着光,像撒了一地碎银。祭台是块老梨木,被历年的香火熏得发亮,边角处还留着淡淡的刻痕,是阿禾小时候学写“茶”字时,用小刀偷偷刻下的。台上摆着三只青瓷碗,碗沿泛着温润的光,是素月庵传了三代的物件,碗底刻着极小的“月”字,据说当年是西湖边的匠人烧制的;旁边立着支铜炉,里面插着三炷香,烟丝袅袅,顺着晨光往上飘,像在给天上的茶神写书信。最显眼的是台中央的茶树苗,是今早刚从后山移来的,带着新鲜的泥土,叶片上还沾着晨露,根须处缠着的湿泥,让阿禾想起烟雨楼外的青苔,踩上去软乎乎的,会留下浅浅的脚印。
“春茶祭,祭的是天地生养,祭的是草木有情。”师太递给阿禾一件素色祭服,领口绣着细小的茶树纹,针脚细密得像西湖的涟漪,“你娘当年主持祭典时,总说茶是活物,得带着心去敬。她年轻时常去西湖寻茶种,说那里的水土养出来的茶,根里都带着灵性。”
阿禾换上祭服,衣料轻软得像烟雨楼的纱帘,贴着皮肤带着微凉的舒适。她望着祭台前的香炉,忽然想起在烟雨楼见过的场景——暮春时节,楼里的掌柜会在檐下挂串新采的碧螺春,说要“让茶香染染楼里的墨香”。那时她眼有翳障,看不清掌柜的眉眼,却能闻到那茶香里混着砚台的墨气,还有窗外西湖的水汽,竟与此刻素月庵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原来无论南北东西,敬奉草木的心意都是一样的,不过是想把最真的暖捧出来,像烟雨楼的茶博士沏茶时,总要先烫三遍杯子,说“要让茶知道人的热乎气”。
巳时初刻,晨雾渐渐散了,阳光越过庵门的飞檐,落在祭台上,给梨木台面镀了层金。师太轻声道:“开始吧。”
阿禾端起第一碗新茶,缓步走到祭台前。碗里的茶汤清碧,茶叶在水中舒展,像刚抽芽的新叶,让她想起西湖水底的水草,随着船桨搅动的涟漪轻轻摇。她将茶碗举过头顶,指尖能感受到碗壁的温热,目光越过庭院,望向远处的青山——那里有雁门关的方向,有李大爷补衣服的灯;也有西湖的影子,有烟雨楼的木窗,有画舫上的琵琶弦,这些人间的暖,此刻都融在这碗茶里,像被水化开的糖。
“谢天地滋养,赐草木新生。”她轻声念着祭文,声音清越,在庭院里荡开。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又像是烟雨楼的窗棂被风吹动的轻响,那时她曾趴在窗边听了一下午,看雨滴顺着木棱往下滑,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楼外的柳丝。
师妹们捧着茶罐侍立两旁,小师妹的脸颊被晨光映得通红,手里的茶罐抱得紧紧的,生怕洒了半分。阿禾将第一碗茶缓缓倒在祭台前的土地上,茶汤渗入泥土的瞬间,竟有只七星瓢虫从草叶下爬出来,停在湿润的泥土上,翅膀上的斑点在阳光下亮得像碎钻。
“是茶神显灵了!”小师妹低呼,眼睛瞪得圆圆的,像阿禾在烟雨楼见过的琉璃盏,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桂花酿。
阿禾笑着摇头,却也觉得心头一暖。她端起第二碗茶,敬向东方——那里是日出的方向,是万物生长的源头。茶汤里映着天光,像盛了半碗朝阳,让她想起在西湖边看的日出,太阳刚跳出湖面时,把湖水染成了金红色,烟雨楼的飞檐在晨光里像镀了层铜,画舫的橹声“欸乃”响起,惊起一群白鹭,翅膀扫过水面,溅起的水珠像碎金。“谢日月轮转,促新茶萌发。”念罢,将茶洒向茶园的方向,茶树的叶片在风里轻轻颤动,像是在颔首,又像是烟雨楼前的柳枝在回应画舫的歌声。
最后一碗茶,她端到师太面前。师太接过茶碗,却没有喝,而是递给阿禾:“素心的茶,该由素心先尝。”
阿禾捧着茶碗,指尖微颤。茶汤入口,先是清苦,像三年前离庵时的不舍,像在烟雨楼听到的那曲琵琶,调子起时总带着点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