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而回甘,像雁门关的芝麻糖,像西湖边卖的定胜糕,甜得绵长;最后留在舌尖的,是草木的清润,混着点烟火气,像李大爷灶上的热粥,像烟雨楼早晨飘来的油条香,熨帖得人心安。她忽然懂了,这春茶祭哪里是祭茶神,分明是祭那些让生命饱满的滋味——苦与甜,离与合,清与暖,就像她走过的路,从素月庵到雁门关,从烟雨楼到西湖岸,每一步都藏着不同的香。
“好茶。”师太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像化开的春水,“有了人间的根。就像你娘当年从西湖带回的茶种,在咱这山里扎了根,还带着江南的润。”
祭典结束时,日头已升到半空。师妹们围着阿禾问东问西,有的问雁门关的糖人是不是真的会转,有的问西湖的水是不是真的像画里那么绿,还有的好奇烟雨楼的茶是不是比咱庵里的香。阿禾捡着趣事说,说到李大爷做萝卜灯时被灯油烫了手,说到在烟雨楼看雨时,有只白鹭落在栏杆上,啄了她手里的茶点,说到画舫上的歌女教她唱《采茶谣》,调子软得像棉花。师妹们听得咯咯直笑,笑声惊飞了檐下的燕子,绕着祭台飞了三圈才肯离去,翅膀扫过香炉的烟,把那缕香搅成了螺旋形。
师太独自坐在茶室里,看着阿禾晾晒的茶叶。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茶叶上,泛着淡淡的金光。她拿起一片,放在舌尖轻嚼,那清苦里的甜,像极了多年前阿禾娘泡的茶——当年阿禾娘从西湖回来,泡的第一碗茶里,就带着这样的润,说是“把江南的烟雨揉进了山里的茶”。师太想起阿禾小时候总爱偷喝娘的茶,被烫得吐舌头,却还要伸手再要,那时的茶里只有清苦,如今终于有了人间的甜。
阿禾走进茶室时,正看见师太对着茶罐出神。她拿起刚晾透的茶叶,装进罐子里,罐口盖着层棉纸,是用李大爷送的野茶籽壳压制的,带着点草木的糙气。“师太,这罐留给您。”她说着,又拿出另一罐,罐身上用红绳系着片干荷叶,是去年在西湖边捡的,“这罐我想托人捎去雁门关,给李大爷和周奶奶。再托去西湖的商队带一罐,送给烟雨楼的掌柜,谢他当年教我辨茶。”
师太点头,指了指桌角的信笺:“写几句话吧,让他们知道,你把走过的路,都酿成茶了。”
阿禾提笔时,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汁落在纸上,晕开小小的圈,像西湖的涟漪。她想起上元节的灯笼,清明前的薄荷,想起烟雨楼的雨,西湖的月,想起李大爷说“灯亮着,家就暖着”,想起烟雨楼掌柜说“茶里能泡出山河”。那些日子像茶叶一样,在记忆里舒展,散发出绵长的香。她写下:“春茶已炒好,滋味里有雁门关的风,也有西湖的雨。”
窗外的老茶树枝桠轻摇,叶片上的露珠滚落,滴在青石板上,像谁落下的泪,却带着笑的温度。阿禾知道,这春茶祭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带着人间烟火的素心,才能在岁月里泡出最清的茶,才能在往后的日子里,把每一缕香,都酿成对生活的敬与爱,无论是山间的晨雾,还是江南的烟雨,都能在茶里找到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