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正好落在阿禾脚边的雪地上,红绸散开点,露出里面深褐的布角。
“接住彩球,来年有好运!”汉子笑着喊,嗓门比刚才更亮。
阿禾愣了一下,手里的芝麻糖“啪嗒”掉在雪地上,沾了层白。旁边个穿蓝棉袄的胖小子反应快,“嗷”一嗓子就扑过来要抢,他娘在后面扯着他的棉裤喊“慢点”。李大爷眼疾手快,弯腰捡起彩球塞给阿禾,还轻轻推了她一把:“拿着!”他的手刚从外面回来,冻得冰凉,碰着她的手心,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可心里却热烘烘的。
彩球入手沉甸甸的,里面像是包着什么硬物,隔着红绸摸,方方正正的。阿禾紧紧攥着,指节都发白了,脸颊被冻得通红,却笑得比龙身上的亮片还耀眼。舞龙队正好盘旋到她面前,领舞的汉子把龙头压低,对着她点了三下,琉璃珠似的眼珠子像是在跟她说话,周围的人都笑着拍手,张师傅的糖画锅都忘了搅,刘婶炸糊了根麻花也没察觉,都说“这姑娘有福气”。
锣鼓声渐渐缓下来,节奏慢了,像喘口气。龙身慢慢盘成个圆,龙头高昂着,对着太阳的方向,金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把满肚子的喜气都晒了出来。阿禾解开彩球上的红绸,里面是个小布包,粗麻布的,用麻绳系着。她解开麻绳,里面滚出枚铜钱,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平安”二字,字槽里还嵌着点黑泥,像是埋在土里过。
“是个好兆头。”李大爷看着铜钱,眼里的光比龙鳞还暖,他从自己的烟荷包上解下根红绳,帮阿禾把铜钱系在她衣襟上别着的绒毛兔子耳朵上,“系着,保平安。”那绒毛兔子是阿禾去年生日李大爷用旧棉袄里的棉絮做的,耳朵都磨秃了点,可阿禾天天带着。
阿禾点点头,用手指摸了摸铜钱上的字,冰凉的,却透着股踏实。她再抬头时,舞龙队已经开始谢场,汉子们把龙身扛在肩上,有的用袖子擦汗,有的互相捶着背,领舞的汉子把龙头递给个年轻的,自己蹲在地上喘气,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疤往下流,在下巴尖冻成了小冰粒,可他笑得敞亮,露出两排白牙。
“走,回家煮饺子去。”李大爷拍了拍她的背,他的棉袍后背沾了片雪,刚才被人撞的,“初二的饺子,得就着这喜气吃。”他往回走时,脚步比来时沉了点,大概是站得久了,腿有点麻,可牵着阿禾的手依旧稳当。
阿禾跟着他往回走,手里的红绸彩球被她团成了团,揣在棉袄兜里,焐得暖暖的。她回头望了望渐渐散去的人群,张师傅又开始画糖画了,这次画的是条小金龙,刘婶正把糊了的麻花往自家孙子嘴里塞,墙头上的小子们蹦下来,追着舞龙队的背影跑,喊着“明天还来不”。龙身被汉子们扛在肩上,金鳞在阳光下依旧闪烁,像是把整年的好运气,都撒在了这雁门关的雪地上。
巷子里的积雪被踩得结实,留下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李大爷的脚印深,阿禾的浅,一个套着一个,像串糖葫芦。李大爷哼起了早年的调子,是守关时唱的军歌,调子有点老,词也听不太清,可裹着化不开的暖。阿禾摸了摸兔子耳朵上的铜钱,冰凉的金属贴着滚烫的布料,像是有股气从脚底往上冒,暖得她鼻尖都出了汗。
她觉得这初二的阳光,比往常都要烫人些,连空气里飘着的炸麻花香气,都带着点甜丝丝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