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舞。有个小丫头被炮声吓哭了,眼泪刚掉在雪上,就被小石头塞了块糖,立刻破涕为笑,糖纸扔在雪上,蓝的绿的,像开了几朵小野花。阿禾想起今早出门时,李大爷正给隔壁的虎娃削木枪,虎娃非要涂上红漆,说“要像李爷爷当年的枪那样威风”,李大爷笑着骂“臭小子”,手上却把红漆涂得格外仔细。
原来最好的年景,从不是山珍海味。不是城里酒楼里的燕窝鱼翅,也不是货郎担里的精致点心,而是这满关的烟火,和烟火里那些记挂着彼此的人。是张叔贴春联时沾着糨糊的指尖,糨糊在指甲缝里结了层薄壳,却把“平安”二字贴得端端正正;是王伯提来的老母鸡翅膀上的红绳,绳子磨得发毛,却系得紧实,像他说“不能忘恩”时眼里的光;是周奶奶塞海棠干时带着灶灰的红纸,纸角都磨破了,可里面的果子甜得人心颤,像她拉着阿禾的手说“慢慢来”时的暖;是小石头摔炮时脆生生的笑,笑里带着点野,却比任何祝词都实在,把年的热闹撒得满地都是;更是李大爷坐在炕头,往她手里塞暖炉时,粗粝的掌心裹着的温度,那温度里有守关人的硬气,更有把异乡人当自家人的软肠。
这些零碎的暖,像雪地里的脚印,一步一步,把日子踩得踏实又热闹。阿禾想起太奶奶说过,雁门关的年,就像城砖缝里的草,看着不起眼,可雪一化就冒绿,风再大也吹不倒。因为根扎得深,在土里缠缠绕绕,你连着我,我连着你,就成了片挡不住的春。她如今住在李大爷家,才算真懂了这话——李大爷的炕总是烧得最热,夜里她冻得缩成一团,总会被他悄悄往被里塞个暖壶;她学着劈柴总劈歪,李大爷就握着她的手教,斧头落下的力道里,藏着他年轻时护着弟兄的狠劲,也藏着对晚辈的耐心。
阿禾忍不住又咬了颗海棠干,甜津津的汁水漫到心里,带着点晒透了的阳光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雪地里的脚印,小小的,深深的,边缘还沾着点周奶奶家炕边的灶灰。这脚印挨着那个绣桃花的鞋印,旁边是孩子的猫爪印,远处是军靴的纹路,它们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却都朝着一个方向——家的方向,暖的方向。李大爷家就在前面不远,烟囱里的烟正袅袅地飘,和天上的云缠在一起,像在招手。
风又吹过城楼,带着更浓的烟火气,像是各家灶房里的香都涌了出来,在关城的上空聚成了团暖云。阿禾抬起头,望见烽火台的轮廓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台顶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响,红的黄的,在雪地里像朵开不败的花。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年啊。
是军靴在雪地里踩出的踏实,是绣鞋印里藏着的温柔;是炭火盆边的絮叨,是灶台上的蒸汽;是孩子们的闹,是老人们的笑;是铜钱的沉,是海棠的甜;是李大爷往灶膛里添柴时,“哗啦”一声撒下的松木,和他说“火要烧得匀,日子才稳当”时的认真。这些杂七杂八的碎片,被风一吹,被雪一盖,就成了雁门关的年,像块熬了很久的糖,初尝是雪的凉,再品是烟火的暖,最后留在舌尖的,是化不开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