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脚印层层叠叠的,新的盖着旧的,深的压着浅的,像幅热闹的画。阿禾蹲下身,用指尖戳了戳一个孩子的脚印,雪粒从指缝漏下去,露出底下冻硬的土。这脚印比小石头的还小,许是哪家刚会走路的娃娃,被大人牵着拜年时,挣脱手跑了两步留下的。她又摸了摸那个绣着桃花的鞋印,边缘还沾着根细棉线,是从鞋面上掉下来的,在雪地里泛着白,凑近了闻,竟还带着点皂角的清苦香——想必是昨夜洗了鞋,今早赶不及干透就穿上了,倒把这新年的踏实气儿带了一路。
阿禾望着这些脚印,忽然觉得这雁门关的年,原是串在这些脚印里的。从这家到那家,从年轻到年老,脚印叠着脚印,情意缠着情意。像张叔家门前的春联那样艳,红纸上的墨字被雪衬得发亮,连“福”字倒贴的褶皱里都藏着暖意;像灶上温着的米酒那样甜,甜香混着松木的烟火气,漫得满关都是;像孩子们兜里的糖果那样俏,玻璃纸在雪光里闪着彩,连包装纸上的褶皱都透着欢喜。这些脚印把这关隘里的日子,串成了串甜滋滋的年,挂在烽火台的檐角下,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却越晃越扎实,像李大爷屋檐下挂着的干菜,经了风雪,反倒更有嚼头。
风从城楼吹过,带着点清冽的香。那香是从各家烟囱里飘出来的,混着松木的醇厚、炭火的温热,还有炖肉的浓、蒸糕的甜。风里还裹着雪的凉,像块冰棱子撞在脸上,却被烟火气一烘,就化成了润润的水汽;混着糖的甜,是孩子们兜里漏出来的冰糖渣,被风卷着打旋,落在阿禾的发间,像撒了把碎糖。这股香在关城的上空打着转,绕着烽火台转了圈,又钻进各家的窗缝里,把年味往人心里送。阿禾想起李大爷说的,早年守关时,风雪再大,只要闻着城根下飘来的烟火气,就知道家里有人等着,枪杆子都握得更稳些。
阿禾摸了摸兜里的铜钱,用红绳串着,沉甸甸的硌得手心发痒。这是张婶给的压岁钱,铜钱边缘磨得发亮,想必是传了几辈的老物件,上面还沾着点张婶指尖的温度。她又看了看手里的海棠干,用红纸包着,纸角被手汗浸得发潮,露出里面红亮亮的果肉。周奶奶说这是去年秋里摘的,那会儿她还帮着爬树够高处的果子,裤腿被树枝勾破了个洞,周奶奶边骂她“野丫头”,边往她兜里塞刚摘的海棠,果子上还带着绒毛,涩得她直咧嘴,如今晒透了,倒甜得人心窝发暖。
她踩着雪往李大爷家走,棉鞋是李大爷给她做的,鞋帮纳得厚实,踩在雪地里,依旧“咯吱咯吱”响。这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荡开,又被远处的笑声撞回来,像在唱支暖融融的歌。巷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串红辣椒,是王伯家晒的,被雪压弯了枝桠,辣椒的红在雪地里像团小火苗。有两只麻雀落在枝头,啄着雪粒,见阿禾过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几片羽毛,在雪上飘了飘,被风卷进一个军靴的脚印里。阿禾认得那军靴的纹路,是李大爷年轻时穿的,他说这鞋跟着他守过三个冬天,鞋底子磨穿了,就用麻绳纳了三层,如今虽不穿了,却总擦得锃亮,摆在炕头当念想。
阿禾忽然想起刚才在张叔家的热闹。男人们围着炭火盆,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他们脸上的皱纹都暖了。李伯说他年轻时守岁,在烽火台里就着雪啃冻饼子,饼子硬得能硌掉牙,可弟兄们你分我半块,我给你口酒,倒比现在的热饺子还香。张叔接话,说那年大雪封关,他和王伯在雪地里挖野菜,王伯脚滑掉了窟窿,他脱了棉袄裹住人,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可听见王伯哼唧着“还活着”,就觉得浑身都热了。李大爷当时没说话,只是往火里添了块柴,火星子溅到他的棉裤上,他掸了掸,说:“人活着,就图个抱团取暖。”
女人们在灶房里的笑也钻进了耳朵。陈嫂子说她家那口子,昨晚喝多了,抱着柱子喊“娘”,被孩子笑到现在,可今早天不亮就起来扫雪,说“让媳妇孩子走得稳当些”。张婶边揉面边笑,说李伯家的媳妇,包饺子时总把馅放太多,煮着煮着就破了,可李伯每次都抢着吃破的,说“露馅的才香”。这些话混着饺子馅的鲜、糖糕的甜,在蒸汽里漫着,把灶房的梁都熏得发暖。阿禾想起李大爷家的灶房,墙上挂着她前几日贴的福字,歪歪扭扭的,李大爷却用浆糊粘得牢牢的,说“这福字有生气,像开春的草芽子”。
孩子们的闹声更是停不下来。小石头带着一群娃子在院里放摔炮,“啪”的一声,惊得鸡笼里的老母鸡扑棱半天,可他转眼就忘了,举着糖葫芦追同伴,糖渣掉在雪上,引来几只蚂蚁,在糖渣周围转着圈,像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