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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翔图书 > 素心传 > 第198章 薪火相传

第198章 薪火相传(2/2)

掉完的泪,在几十年后终于找到了出口。指腹触到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的沟壑里像藏着雪,凉丝丝的,让他想起那年冬天的风,卷着雪沫子往人骨头缝里钻,连眼泪都不肯好好流,非要冻成棱棱角角的碴子,才肯砸在地上。

    那年他才二十出头,下巴上刚冒出些硬茬茬的胡髭,握着枪的手冻得发紫,指关节肿得像发面馒头,却还是把最后半块饼子塞给了更年轻的兵卒。那兵卒才十五,眉眼间还带着孩子气,接过饼子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怕冻成冰碴子,硬是仰着头咽了回去。张叔自己啃着冻成硬块的咸菜,萝卜的涩味混着冰碴子剌嗓子,可听着满营的调子,竟觉得那冰碴子掉在地上的响,比任何乐器都动人。王二唱《送年谣》时跑了调,“灶糖甜”唱成了“灶糖咸”,惹得众人笑,笑着笑着就沉默了,只有火堆“噼啪”地响,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城墙上,拉得老长,像一群想家的魂。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了,白汽往上涌,像扯不断的棉絮,糊住了他的眼睛。张叔拿着围裙抬起手,用围裙抹了下眼角,再放下手时,眼前的白汽里仿佛浮着些影子——有当年啃冻饼子的弟兄,有抱着枪在雪地里打盹的哨兵,还有那个十五岁的兵卒,后来在开春时的巡逻里,为了护着粮队,永远留在了关外的戈壁上。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野葱的冲劲,有肉的醇香,还有灶膛里松木的清苦,混在一起,竟像把几十年的光阴都吸进了肺里。

    他把冻饺子倒进锅里,白色的饺子在沸水里打着转,有的翻了个身,有的撞在锅壁上,像一群慌着回家的鸟儿。有个饺子的边没捏紧,馅里的油渗出来,在水面浮起层金黄的圈。张叔看着它们,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像落了些星星:“你看,日子总会好的。当年啃冻饼子的兵卒,如今也能煮上热饺子了。”

    白汽漫过他的白发,把那些银丝染得更亮,像落了层霜。漫过灶台上的福字,红纸上的墨痕在水汽里晕开些,倒像是福字在微微出汗。漫过窗外的风雪,把那“呜呜”的风声也泡得软了些。他用木勺轻轻推着饺子,勺底碰到锅壁,发出“当当”的轻响,像在跟当年的冰碴子应和。推搡着那些年的苦——冻裂的脚、磨破的肩、夜里咬着牙才能忍住的咳嗽;推搡着那些年的泪——送葬时没敢掉的泪、听家书时偷偷抹的泪、啃着冻饼子时往肚子里咽的泪;推搡着那些在风雪里没说出口的想家——想娘蒸的馒头、想媳妇缝的布鞋、想村口那棵总在开春时发芽的老槐树。

    锅里的水越沸越欢,泡泡从锅底涌上来,“咕嘟咕嘟”地炸开,把野葱的冲劲熬得柔和了些,把肉的香熬得醇厚了些,把他没说尽的话熬得绵长了些。有个饺子浮起来,挺着圆鼓鼓的肚子,像在说“我熟了”。张叔把木勺轻轻搭在锅沿,看着白汽在眼前聚了又散,忽然觉得,这锅饺子煮的哪里是面和馅,是把当年的冰碴子、当年的苦、当年的念想,都煮成了暖融融的年。

    灶膛里的柴还在“噼啪”地响,映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抬手摸了摸鬓角的白发,那里还沾着点水汽,是热的。窗外的风雪还在嚎,可锅里的饺子香漫出去,把那点嚎叫声也染得甜了些。他想,等会儿给李伯盛碗热的,给阿禾多放两勺醋,再给自己倒半杯野枣酒,就着这饺子,把当年没唱完的调子,再哼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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