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阿禾跑过去,看见灶台上摆着三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南瓜粥,粥上漂着桃花瓣,甜香漫了满院,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像刚熬好的麦芽糖。
灶房里的余温还在,混着月光的清,在屋里慢慢淌,像首没唱完的歌谣。歌谣里有竹筐的吱呀声,有柴火的噼啪声,有陶埙的呜咽声,还有阿禾心里的怦怦声,缠在一块儿,织成张暖融融的网,把整个屋子都罩住了。墙角的水缸里,倒映着天上的月亮,水里的月亮跟着晃啊晃,像块被泡软的银锭子,伸手一捞,能捞起满掌的清凉。竹筐上的竹篾还带着点灶房的烟火气,缠枝纹在月光下明明灭灭,像在慢慢生长,竹篾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棵发了芽的桃树,枝桠正往屋顶上伸,要去够那轮圆月亮。
这个盼着春天的夜晚,连空气里都缠着点甜。那甜不像红糖那么烈,也不像蜂蜜那么稠,像太奶奶往南瓜泥里掺的桂花,就那么一小撮,却让整碗泥都活了过来,淡得刚好,却让人记了好久。阿禾往竹筐里摸了摸,摸到片白天摘的野菊,花瓣上还沾着点露水,凉丝丝的香混着竹篾的清苦,竟生出种说不出的安稳。她想,等明天天亮了,就去给桃树松松土,再往树根周围撒点草木灰,就像张叔教的那样。日子啊,就该这样慢慢过,像李伯编筐,一针一线都藏着心;像王伯藏糖,一口一舌都带着盼;像这竹筐里的红绳,看着不起眼,却把所有的暖都缠在了一块儿,岁岁年年,都解不开了。
雁门关的风裹着雪籽,打在城楼上呜呜地响,像谁在关外唱着苍凉的调子。那风是带着骨头的,刮过脸颊时像细沙打在脸上,生疼。阿禾缩了缩脖子,把最后一块腊肉往檐下的铁钩上挂。腊肉是前几日杀的年猪身上最厚实的那块,肥瘦相间得正好,用花椒、盐巴掺着些八角桂皮腌了整整七天,白日里挂在通风处吹,夜里就收进柴房避寒,此刻表皮泛着油亮的琥珀色,肌理间还凝着细小的冰晶,凑近了闻,能嗅到一股混合着香料与肉香的醇厚气息。
她踮着脚,胳膊举得发酸,铁钩冰凉的尖儿戳了下掌心,留下个浅红的印子。木椽上已经挂了五块这样的腊肉,连同旁边串着的干红椒、玉米棒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影子投在斑驳的城砖上,像幅晃动的年画。冰棱子顺着木椽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积成小小的冰镜,映着她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又被风卷着没入远处的烽火台——那烽火台的轮廓在风雪里只剩个模糊的黑影子,像位沉默的老卒,守着千年的风霜。
阿禾裹紧了棉袄,领口的兔毛早就被风雪浸得发硬,扎得下巴痒痒的。她往手心哈了口热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尖,指缝里还沾着早上揉面时没洗净的面粉,遇着湿气结成了细小的冰粒。身后传来脚步声,张叔扛着捆柴走过,粗布裤脚沾着雪,在地上拖出两道湿痕。“挂完了?”他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这腊肉得挂到正月十五,等雪化了再取下来,蒸着吃最香,肥油都浸到瘦里去了。”
阿禾点点头,看着张叔把柴靠在墙角,柴火上的雪簌簌往下掉,在脚边积成小小的雪堆。风又紧了些,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腊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倒像是谁在轻轻啃噬这冬日里的珍味。她望着远处被风雪模糊的关隘,忽然觉得这挂在檐下的不仅是腊肉,还有关里人对日子的盼头,沉甸甸的,在寒风里晃啊晃,晃成了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