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步,才轻轻吹口气,看着它飞进桃树的枝桠里。
桃树的花瓣落了些,铺在地上像层粉雪,踩上去软乎乎的。可新的花苞还在鼓着,青绿色的花萼包着粉嘟嘟的瓣,像小姑娘攥着的拳头,憋着股劲儿要绽开。有几只蜜蜂在花苞周围绕,“嗡嗡”地唱,翅膀扇得快,像撒了把碎金子在飞。阿禾直起身捶捶腰,腰眼有点酸,她往山下看,巷子里已经有了动静。王婶在门口晒被子,被单是月白色的,搭在竹竿上,风一吹就鼓起来,像只展翅的白鸟。李伯拄着拐去挑水,拐杖敲在石板路上“笃笃”响,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要顿一下,水桶在肩上晃悠,水晃出点来,洒在地上,映着晨光,亮晶晶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短短的,贴在地上,像阿禾描红时写坏的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实在劲儿。
她蹲下来,手指戳了戳脚边的草。草叶上的露水滚进指缝,凉得人一激灵。这草真不起眼,混在泥土里,谁也不会特意多看两眼,可根却在土里盘得结实,缠缠绕绕,和桃树的根、和旁边的石头、和脚下的土紧紧连在一起。阿禾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草。老兵们盼着她的桃花酥,眼里的光比灶膛里的火还暖;老李头总念叨着“松土别太勤”“艾草要翻晒”,话里的糙劲儿裹着疼;灶房的烟火气从早飘到晚,枣木柴的香混着南瓜的甜,是刻在骨头上的味;就连去年扎过脚的酸枣刺,现在想起那点疼,也带着点后山的野趣。这些都是养着她的土啊,把苦的、辣的、酸的、甜的全拌在一块儿,才让日子熬得这么有滋有味。
回到家时,日头已经爬到了树杈上,光透过叶缝筛下来,在地上洒了片碎金子。老李头坐在院门口的石碾子上翻晒草药,竹匾里摊着的当归、艾草、陈皮,摆得整整齐齐。当归的根粗粗的,带着皱纹,断面是黄白色的,闻着有点冲;艾草的叶发灰,梗子硬挺,摸上去糙得像老兵们的手,却透着股太阳晒过的暖香;陈皮是去年的橘子皮,晒得干硬,卷成小筒,闻着甜甜的,像灶上熬的糖稀。
阿禾走过去帮忙,指尖碰着晒干的艾草,叶尖有点扎手,像张叔下巴上没剃干净的胡茬。她学着老李头的样子,抓起一把艾草抖了抖,把底下受潮的翻上来。“这艾草得晒透了,”老李头用树枝拨了拨陈皮,“不然熏着没劲儿,白瞎了功夫。”阿禾应着,手里的艾草却带了点潮气,捏在手里软乎乎的。她心里想,日子哪有那么多讲究。就像这艾草,晒透了熏起来火势旺,烟浓得能裹住整个屋子;带点潮气呢,烟就慢悠悠的,像巷子里飘的炊烟,缠缠绵绵的,暖得也久些。重要的是,有人想着把它收回来,晒好了,送去给张叔熏那双受了寒的腿,这份心,比什么讲究都金贵。
傍晚时,阿禾用李伯编了一半的竹篮装着艾草,往老兵们的院子去。夕阳把路染成了金红色,踩上去像踩着块暖融融的布。远远就看见张叔在院子里劈柴,他脱了外头的蓝布褂,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白褂子,后背被汗浸出了深色的印子。斧头抡得高高的,木柄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咚”一声劈在木头上,柴火应声裂成两半,木屑飞起来,在夕阳里闪着光。他左腿虽然不利索,站着时得往右边倾点,可身子骨挺得直,像院里那棵歪脖子槐,看着歪,根却扎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