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南瓜粥配萝卜条,粥熬得稠稠的,米油浮在上面,黄澄澄的,像层琥珀。老李头喝了两碗,放下粗瓷碗,碗底还沾着点粥渣,他用筷子刮了刮,送进嘴里,连说“香,南瓜甜”。“明儿个去给桃树松松土,今年雨水勤,别涝着根”,他抹了把嘴,指腹上的茧子蹭过嘴角,留下点白印,“树根浅了不行,风一吹就倒,得往深里扎。就像人,根扎在这儿,再大的坎也能过去”。
阿禾扒拉着碗里的粥,忽然想起山顶那棵桃树。根扎在石缝里,石头硬得像铁,它却把根须钻进去,缠得紧紧的。去年台风天刮倒了不少树,枝桠断得满地都是,就它还好好地站着,开春照样挂了满枝的花,粉嘟嘟的,在风里招摇。她笑了:“它比咱能熬,涝不着。”
老李在一旁听着,往阿禾碗里夹了块南瓜:“树是这样,人也是这样。你太奶奶当年带着你祖爷爷的牌位,守着这院子,倭寇来的时候,她把牌位藏在灶膛里,自己抱着柴火坐在灶前,脸被熏得黑乎乎的,硬是没让他们搜着。那时候谁不说难?粮食不够,就挖野菜掺着吃;冬天冷,就几个人挤在一床被子里。可她总说,‘根扎在这儿,挪不动,日子总能过好’。”
夜里躺在床上,阿禾摸着枕边的布包,里面是那半块桃花酥,酥皮已经有点潮了,软塌塌的,可香味还在,混着白天沾的南瓜子仁的香。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了道银线,细细的,像太奶奶缝被子时拉的线。太奶奶的针线活好,缝被子时线拉得匀,针脚密,说“这样暖和,风钻不进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谁家的纺车“嗡嗡”地转,车轴磨得发亮,线穗子在月光下泛着白,像在哼着首老曲子,慢悠悠的。
她想起张叔说“明年还来做酥饼”时眼里的光,亮得像藏了颗小太阳,说话时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想起老李头揉面时说的“面有脾气”,他总说揉面得顺着劲,太急了反而起不了层,得慢慢揉,让面醒过来,“就像人,得顺着性子来,别硬拧”。他揉面时,手在面团上打转,掌心的汗沾在面上,光溜溜的。想起太奶奶药方子上被咬得毛毛糙糙的纸边,那是她想事时的习惯,药名旁边总记着“阿禾今日爱吃糖糕”“后山的荠菜能挖了”,字迹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疼惜。想起老兵们手里那本书,书壳子掉了色,页脚卷了边,却总在傍晚拿起来继续讲评书,张叔他们就着夕阳听,时不时拍着大腿笑,拐杖在地上敲出拍子,“好!说得好!”
原来日子就是这样,一年年地过,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酥饼做了又吃,吃了又做。老兵们的咳嗽声混着灶房的烟火气,把苦的、甜的、硬的、软的都揉在一起,像阿禾揉的面团,看着普通,却能烤出层层叠叠的香。太奶奶的韧、爷爷的硬、娘的暖,还有老兵们的盼,都像南瓜子仁似的,藏在日子的硬壳里,得慢慢嚼,细细品,才能尝出那点绵长的甜。
阿禾翻了个身,把布包往怀里搂了搂,鼻尖萦绕着桃花酥的香,心里踏实得很。窗外的月光移了移,照在墙上的老年画上,画上的胖娃娃抱着个大鲤鱼,红通通的,真喜庆。明天是该种豆子的日子,地里的土刚松过,湿乎乎的;过几天是张叔的生日,得给他做碗长寿面;是桃花该开得最盛的日子,满树的粉,能把天映红。她忽然盼着明天快点来,好去给桃树松土,去晒艾草,去想明年的桃花酥该多放几把芝麻,要不要再加点核桃碎。
毕竟,日子这东西,熬着熬着,就甜了。就像那南瓜子,再硬的壳,也裹不住里头的香,嗑开了,满嘴都是暖……
隔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尖上还浮着层淡粉的云,像太奶奶胭脂盒里剩的那点胭脂。阿禾扛着锄头往山顶去,锄头把是去年新换的枣木,被她摩挲得光滑,握在手里温温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沾着点草叶的绿,走一步,裤腿就蹭一下脚踝,像小猫在舔。
山顶的桃树底下,草长得真不少。蒲公英举着白绒球,狗尾草垂着绿穗子,还有些叫不上名的野菜,叶子嫩得能掐出水。阿禾蹲下来,裤膝沾了层薄泥,凉津津的。她握着锄头慢慢锄,锄刃切进土里,“咔嚓”一声,把草根连带着湿土翻起来。土是黑褐色的,带着夜露的清润气,混着点腐烂的落叶味,闻着像娘腌菜时用的老坛子,酸溜溜里裹着点鲜。有只七星瓢虫从草叶上滚下来,落在她手背上,红底黑点,翅膀亮得像涂了油,她屏住气等它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