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脾气,你得跟它较劲,它才服帖’。有次为了给伤员送热乎的,她在灶台前站到后半夜,天亮时端着酥饼出门,脚都麻得走不动路,却笑着说‘热乎的,吃了能长劲’。”
酥皮要起层,得把面团裹进黄油里反复折叠,像叠被子似的,一层压一层,不能有半点含糊。阿禾笨手笨脚地折着,黄油总从边缝漏出来,沾得满手都是,滑溜溜的,她急得直皱眉。老李头就握着她的手教,他的手掌宽厚,带着老茧,把着她的手慢慢推、慢慢折:“力道得匀,就像当年握枪,太紧了崩断,太松了脱靶,得找到那股巧劲。”他的气息混着草药和烟火的味,吹在阿禾的额头上,暖暖的。
烤炉里的温度慢慢升起来,桃花酥渐渐鼓起,金黄的酥皮裂开层层叠叠的花,像朵朵盛开的菊,桃花香混着麦香漫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阿禾守在炉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酥饼从白胖变成金黄,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出炉时撒上层糖粉,粉白相间,像落了场带着甜的雪,她忍不住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酥皮一碰就掉渣,甜香从舌尖漫到喉咙,连牙缝里都透着股桃花的暖。
提着食盒往后山走时,阿禾的布包里还揣着罐新沏的花茶,是用前几日采的野菊和桃花泡的,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黄的像星星,粉的像云霞。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咳嗽声,掺着几句说笑:“当年你小子抢我干粮,现在该还我块酥饼了吧?”是王伯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透着股活泛。
推门进去,三位老兵正围着小桌坐,桌上摆着盘炒南瓜子,壳堆得像座小山。见他们来,都撑着桌子想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吱呀”的响。老李头赶紧按住他们:“坐着坐着,都是自家人。”阿禾把桃花酥摆在桌上,酥皮一碰就掉渣,张叔捏起一块,刚咬了口就眯起眼,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堆:“这味……跟当年太奶奶烤的一个样!”
“可不是嘛,”王伯也拿起一块,酥渣掉在衣襟上,他也不拍,“那年守烽火台,大雪封了山,太奶奶就是揣着这酥饼来的,饼冻得硬邦邦,我们掰着吃,就着雪咽,却觉得比啥山珍都香。”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哽咽,“她还说,‘桃花开了,仗就快打赢了’。”
另一位老兵——李伯,耳朵有点背,凑过来问:“你说啥?太奶奶?”阿禾大声重复:“说太奶奶的桃花酥!”李伯听明白了,咧开嘴笑,露出仅剩的两颗牙:“这丫头手巧,比你爷爷强,他当年烤的饼能硌掉牙。”阿禾脸红了,赶紧倒上花茶,茶汤里浮着朵桃花,在杯底轻轻转,像个害羞的小姑娘。
老兵们说起当年的事,说太爷爷怎么背着伤员往山下跑,说太奶奶怎么在炮火里熬药,说那个十六岁的小战士临死前还念叨着家里的桃花。张叔指着自己的腿说:“这伤是当年为了抢面袋被流矢划的,血流了一地,我以为活不成了,太奶奶蹲在我跟前,用这桃花酥的面给我止血,说‘你得活着,活着才能吃明年的桃花酥’。”他说着,抓起一块酥饼塞进嘴里,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落在老兵们的白发上,泛着银光,像撒了层碎银。阿禾看着他们吃酥饼,碎屑沾在胡子上,像落了层粉雪。忽然张叔说:“你看这桃花,年年开得这么好,咱当年守的不就是这个?”他指着窗外,院墙边的野桃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在风里晃,像堆会动的雪。
没人说话,可阿禾看见,老兵们的眼里都闪着光,像落了星星。是啊,他们守的不就是这满树的花,这冒着烟的烟囱,这咬一口能掉渣的桃花酥吗?守着这些,再疼的伤、再苦的日子,都熬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