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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翔图书 > 素心传 > 第187章 山耀桃花

第187章 山耀桃花(2/2)

来的。“她总说,战场的土太硬,得有点软乎气。每年春天都往石缝里塞花籽,塞了三年才冒出这丛紫花。你看,”他用拐杖头轻轻拨了拨花瓣下的茎,“根都扎进箭痕里去了。”

    阿禾凑近了看,果然见几缕细根顺着箭痕的裂纹往深处钻,像无数只小手,紧紧攥着石头的骨,连最硬的缝隙都不肯放过。她忽然想起太奶奶绣帕上的那朵紫花,针脚密得吓人,线在布纹里绕来绕去,明明是柔软的线,却像能扎进布纹里长出根来。那年太爷爷在前线受了伤,箭头擦过肋骨,太奶奶就是攥着这块帕子连夜赶去的,帕角磨出了毛边,针脚却没松过半分,连丝线都绷得紧紧的,仿佛稍一松劲,心里的那点念想就会跟着散了。

    原来有些东西,看着软,骨子里藏着股犟劲,能在最硬的地方扎下根,就像太奶奶常说的:“软不是弱,是把劲藏得深。”就像这野蔷薇,花瓣软得风一吹就掉,根却能在石头缝里钻,把日子过得比石头还结实。

    再往上走,风里渐渐飘来股甜香,不是松针的清苦,也不是草药的涩,是带着点暖的甜,像灶上炖着的蜜水,温温吞吞地裹着人,连脚步都跟着慢了些。那香味从路边的野枣花里钻出来,一小簇一小簇的,米白色的花瓣藏在叶子后面,不显眼,香得却实在,像太奶奶偷偷放在她枕头下的糖块,不用看,闻着味就知道是甜的。

    老李头的拐杖敲得更急了些,杖头点在地上,“笃笃”地响,像是在催:“快到了,那桃树怕是等不及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急着要揭晓什么,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笑,像个藏了糖的孩子。

    转过一道山弯,阿禾忽然站住了脚。崖边的老松树下,真的有棵桃树,枝桠上堆着粉白的花,密密匝匝的,像落了半树的雪,又像揉碎的云絮掉在了枝头,连空气都被染得发粉,吸一口,甜丝丝的,连鼻尖都跟着发颤。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掉,落在树下的青草上,像给土地盖了层薄被,又像太奶奶当年给伤员包扎的纱布,轻轻巧巧的,却护着底下的嫩肉,连最疼的伤口都肯温柔地盖着,生怕碰碎了似的。

    树旁立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替十六岁的他看春”。字缝里还嵌着点暗红,许是当年刻字时不小心蹭上的血,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像滴不肯干涸的泪,又像颗凝固的朱砂痣。阿禾认得这字,和太爷爷留在家书末尾的落款一个模样,笔画总是往回收,像怕把木头刻疼了,却又带着股不肯歪的倔劲。

    “这字是你太爷爷刻的。”老李头指着木牌上的裂痕,那裂痕像张网,把每个字都笼在里面,却没能遮住字里的执拗。“那年他手抖得厉害,刚从战场上下来,胳膊还不能打弯,刻一刀歇三歇,木茬子扎得满手是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牌上,晕开一小朵暗红。旁人要替他,他却瞪着眼说‘不行’,说‘这得我自己来,他托我看的春,我得让他认得我的字’。”

    老李头从竹篮里拿出个布包,打开来是把新采的野菊,黄灿灿的,带着露水的润,轻轻放在木牌旁,“他说,花得换着开,春天才不算走。十六岁的那个娃,没能等到第二年的桃花,他就得替他多看几年。”阿禾知道那个十六岁的娃,是太爷爷的战友,牺牲时就埋在山那边的坡上,太爷爷每年清明都要往那儿送束野菊,说“他最爱看花开,我替他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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