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走在老李头身后,看着他手里的枣木拐杖一下下点在路面上。杖头磨得光滑透亮,包浆里浸着经年累月的汗渍,深褐色的木纹里藏着深浅不一的凹痕——那是几十年里,他拄着这根拐杖走过的山路、踏过的泥泞、守过的烽火台。有次在雪地里打滑,杖头磕在石头上,崩出个月牙形的豁口,现在还能摸到那点硌手的锐边;还有次在暴雨里寻伤员,杖头插进泥里太深,拔出来时带起半块土疙瘩,至今留着圈模糊的泥渍。每一道浅痕里都藏着故事,像太爷爷烟袋锅里的火星,看着灭了,凑近了闻,还能嗅到那股烧透了的烟火气。
昨日踩出的脚印里积了新的土,混着被风吹来的草叶碎末,像给旧痕盖了层浅黄的印。阿禾跟着脚印走,脚底板能感觉到泥土的软,比家里炕头的棉垫还亲肤,却又带着点扎人的砂砾,像太奶奶做的菜团子,面是细的,里头却总掺着没碾净的麦麸,嚼着有点糙,咽下去却暖胃。这倒让人想起灶台上反复烙饼时,锅底结的那层薄薄的痂:旧的没去净,新的又叠上来,黑黄相间,看着不体面,吃起来却带着股焦香,反倒成了日子的记号,清晰得抹不掉,就像太奶奶眼角的皱纹,每一道都是光阴刻下的印章,笑起来时顺着纹路跑,哭起来时又被泪水泡得发胀,把一辈子的酸甜苦辣都盛在里面。
“当年你太奶奶往山上跑,踩的就是这条路。”老李头忽然开口,拐杖顿在一块爬满青苔的石头上,石面湿滑,绿得发黑,像块浸了百年的墨玉,表面还浮着层水汽,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像幅没干的水墨画。他弯腰摘下一片酸枣叶,指尖捏着揉了揉,清苦的气味混着阳光的暖漫过来,竟和灶房里晾着的草药气息慢慢合在了一处——那是晒干的艾草和陈皮的香,带着点说不清的熨帖,像冬夜里揣在怀里的汤婆子,不烫,却能暖透骨头缝,连指缝里的寒气都能一点点逼出来。
“她那时穿双布鞋,青布面的,鞋底子薄得像层纸。”老李头的声音低了些,像怕惊扰了石头上的青苔,“酸枣刺扎进脚心,血顺着鞋帮往下渗,红得刺眼,像刚摘的山里红,她就撕下衣角裹一裹,照样往上跑。问她疼不疼,她总说‘这刺再尖,也尖不过敌军的刀’。”阿禾想象着那画面:太奶奶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鞋,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泥,脚心的血把布袜浸出朵暗红的花,却跑得比山风还快,手里攥着的药箱撞在腿上,发出“咚咚”的响,像在给她加油。
阿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粗布纳的底,厚实得能垫住碎石子,踩在硌脚的石子上也觉不出疼。鞋面上绣着朵简单的兰花,是娘前儿个刚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城里铺子里卖的绸缎鞋还让人踏实。袖袋里的麻纸硌着胳膊,那是昨日抄药方剩下的,纸面粗糙得像砂纸,边角卷着,沾着点草药的绿渍,是她研碎的薄荷汁不小心蹭上去的,倒像片小小的叶子,印在纸上舍不得掉。
她忽然想起太奶奶留下的那本药方子,蓝布封皮都磨破了,用细麻绳捆了三道,纸页边缘总被咬得毛毛糙糙,像是抄到急处,牙齿都跟着使劲,连纸纤维都嚼出了毛边,像只没喂饱的小兽啃过似的。原来那不是急,是把苦嚼碎了咽进肚里——就像此刻含着的酸枣叶,涩味从舌尖漫到喉咙,带着点冲劲,却让人精神一振,攒着劲想再往上走几步,仿佛那点涩里藏着股不肯服软的劲,推着人往前挪。
走到半山腰那棵大青石旁,阿禾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石面上的箭痕。那痕迹深得很,边缘崩裂,像一张咧开的嘴,许是当年哪位士兵失手射偏的箭,硬生生嵌进石头里,又被岁月磨得钝了些,却依然能看出那股穿透一切的狠劲,连石头的纹路都跟着绷紧了。昨日没留意,石缝里竟嵌着片干了的紫花瓣,紫得发黑,却依旧保持着向上翘起的弧度,像个不肯低头的下巴,和山顶松树下那朵被风吹落的一模一样,都是野蔷薇的瓣,别看干了,筋脉还挺分明,像绣在石头上的线。
“这花……”她指尖碰了碰花瓣,脆得像块薄窗纸,稍一用力就要碎成粉末,却在触到的瞬间,仿佛听见了太奶奶当年埋下花籽时的轻喘。那时候太奶奶刚嫁过来,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蹲在青石旁,用树枝刨开石缝,把花籽一粒一粒放进去,额头上的汗滴在土里,砸出小小的坑,她却笑盈盈的,说“石头再硬,也得让它开出花来”。
“是你太奶奶种的。”老李头坐在青石上歇脚,把竹篮往腿边挪了挪,篮里的草药包鼓鼓囊囊,透着股苍术和当归的混香,那是太奶奶最爱的配方,说是能“活血,也能定神”,当年太爷爷在战场上受了惊,就是靠这药慢慢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