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站在戏台中央,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当年的喧嚣——弦子“咿呀”地拉着,锣鼓“咚咚锵锵”地敲着,花旦的水袖扫过台板,带起一阵香风,台下看客的叫好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有个穿蓝布衫的老汉举着旱烟杆,跟着调子哼得入迷;有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趴在台边,眼睛瞪得溜圆,手里攥着块没吃完的麦芽糖;还有鸽子扑棱棱从后台飞出来,翅膀扫过悬着的灯笼,让那点暖光在台板上晃出细碎的影。这些声音和画面,都被风揉碎了,藏在砖缝里、藤叶间,藏在断钗的铜锈里、白羽的纹路里,等着有人来听。
第十天的路,是沿着一道山梁铺开的。天刚蒙蒙亮,山雾还没散,像块湿乎乎的白绸子,缠在半山腰,把远处的树都裹成了模糊的绿影子。风从雾里钻出来,带着股子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蘸了井水的棉絮在擦皮肤。路窄得仅容驴车过去,车轮外侧就是深沟,望下去黑黢黢的,深得像口没底的井,能听见谷底的水声“哗啦啦”的,像谁在底下用石磨碾豆子,又像无数只小兽在暗处磨牙。
阿禾坐在车板上,不敢往外看,只盯着驴的耳朵——那驴是匹灰驴,耳朵长得耷拉到肩膀,耳廓上的绒毛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像蒙了层薄纱,时不时抖一下,像是也怕。驴的睫毛上沾着点露水,晶莹剔透的,打湿了眼眶周围的灰毛,显得水汪汪的,倒有了几分可怜相。它的蹄子踩在碎石路上,“嗒嗒”的节奏比前几天慢了些,每一步都落得格外小心,像是知道脚下的路有多险。
路边的灌木上挂着件破烂的蓝布衫,布料早就褪成了灰蓝色,领口烂成了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面褪色的旗子。衣摆扫过带刺的枝条,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风声,倒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远远望去,那衣裳被枝条撑得鼓鼓的,竟像是有个人站在那,披着件不合身的衣裳,一动不动地望着沟底,连风掀起衣角时,都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阿禾的手心沁出了汗,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都泛白了,包上别着的那朵小白花被她捏得变了形,花瓣蔫蔫地贴在一起。包里的凤钗硌着胳膊肘,铜锈的凉意透过布层渗进来,倒让她稍微定了定神。她想起老李说过,出门在外,遇见怪事别慌,越慌越容易出事,得攥紧自己的念想,念想稳了,心就稳了。
“过了这梁,就见着雁门关的影子啦……”车夫甩着鞭子哼小调,调子是大西北的老调,却被他唱得七零八落,尾音飘得忽高忽低,像被风掐住了脖子。他往沟底下瞥了一眼,喉结滚了滚,唾沫咽得“咕咚”响,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兴奋,又藏着几分惧意,“去年有个货郎,就在这掉下去了,连个人影都没找着。听说他筐里还装着半筐糖人,有孙悟空,有小媳妇,个个画得活灵活现,估摸着早被谷底的野猴子抢光了,那些猴子精着呢,专爱抢亮晶晶的东西,糖人上的糖霜在太阳底下一闪,它们能追着跑二里地。”
阿禾的心猛地一揪,像被谁用粗麻绳狠狠勒住,连呼吸都滞了半拍。那股子紧涩顺着喉咙往上爬,逼得她舌根发麻,刚要张嘴让车夫别再说这瘆人的话,车轮忽然碾过块松动的石头——那石头怕有碗口大,被车轮一撞,“哐当”一声巨响炸开在耳边,像半空劈下道惊雷。
车身猛地往沟边歪去!车板底下的木轴发出“咯吱”的惨叫,像是骨头被生生拧转。铺在上面的干草“哗啦”一声往外侧滑,金黄的草叶打着旋儿坠向深沟,看得阿禾眼晕。她的身子也跟着往边上倒,半边屁股已经悬空,底下就是黑黢黢的沟底,风声从那里卷上来,带着股子阴嗖嗖的寒气,直往领口里钻。
阿禾吓得魂都飞了,下意识地一把抓住车帮。那木头被常年的风雨泡得发乌,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像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她的指节死死抠进那些纹路里,指甲缝里瞬间嵌进了细碎的木屑,尖刺般扎进肉里,疼得钻心。可她半点不敢松劲,只觉得那点疼反倒成了救命的稻草——至少能证明自己还抓着些什么,没跟着那些干草一起坠下去。
帆布包从怀里滑出来,带子勒得肩膀生疼,里面的凤钗、白羽、瓷片包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像在哭嚎。阿禾腾出一只手去捞包,指尖刚勾住包带,车板又猛地晃了一下,她的膝盖重重磕在车帮上,“咚”的一声,酸麻感顺着骨头缝往骨髓里钻。
沟底的水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哗啦啦”的,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底下扯她的裤脚。她死死闭着眼,不敢往下看,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撞着耳膜,和车轴的“咯吱”声、风声、水声搅在一起,成了一团乱糟糟的轰鸣。指甲缝里的血珠渗出来,染红了车帮上的木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