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这惊险的一瞬盖了个鲜红的戳。
就在这时,驴突然“昂”地长嘶一声,声音刺破晨雾,带着股子狠劲,像把锋利的刀划破了山间的寂静。它前腿猛地蹬住地面,蹄子在碎石上刨出几道白痕,石屑飞溅起来,打在车板上“噼啪”响,像撒了把碎珠子。车轴发出“咯吱”的惨叫,像是随时都会散架,却硬是稳住了,没再往沟边挪半寸,仿佛有股无形的力在拽着车辕。
“好驴!”车夫抹了把汗,手背上全是冷汗,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沾满尘土的车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他赶紧跳下车,脚刚落地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滑倒,往车轮底下塞石头时,手都在抖,膝盖磕在车帮上也没顾上揉,只咧着嘴吸了口凉气,“刚才那石头要是再往前滚半寸,咱仨就得去谷底喂猴子!这驴是通灵性的,昨儿晚上我给它多加了把豆饼,没白喂!看来畜生也知道,到了雁门关,能给它找个暖和的驴棚歇脚。”
阿禾低头看车轴边的石头,那是老李给的那块,青灰色的,被车轮蹭得发亮,边缘的棱角都磨圆了,像个尽职的哨兵,稳稳地守在那里。风从沟底吹上来,带着水汽的凉,掀起她帆布包的边角,露出里面那支凤钗的铜锈,和那片鸽子羽毛。羽毛被风吹得轻轻颤,像在点头,又像在安慰她别怕。
她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颠簸,倒像是在筛子上滚过。那些初出发时的惊慌、遇见险境的恐惧、独自前行的软弱,都被这一路的风霜筛掉了,只剩下沉甸甸的盼头——盼着快点到雁门关,盼着能在那片传说中风沙漫天的土地上,找到老李年轻时待过的戏班旧址;盼着能在那夯土筑成的城墙下,把老李没说完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盼着那些藏在记忆里的温暖,那些棉袄上的针脚、砚台上的墨渍、凤钗上的铜锈,能像戏台柱上的缠枝莲,在新的地方扎下根,开出花来。
车夫已经把石头垫稳了,正拍着驴脖子说悄悄话,手掌顺着驴的鬃毛往下捋,像在安抚个受了惊的孩子。驴甩了甩尾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鼻孔里“呼哧”喘着气,喷出的白气在晨雾里很快散开,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邀功。阳光慢慢爬上山梁,给驴的耳朵镀上了层金边,让那耷拉着的模样少了几分可怜,多了几分温顺。
阿禾重新坐直身子,往远处望去,山梁的尽头已经能看见一线灰黑色的城墙影子,像条卧在山脊上的龙,在晨光里透着股历经岁月的威严。城墙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却足够让人看清那厚重的线条,仿佛能听见历史在城砖里低语。
她摸出帆布包里的凤钗,对着阳光举起,铜锈在光线下泛着奇异的光泽,红的像山楂、绿的像草叶、黄的像阳光,像把碎彩虹嵌在了上面。凤钗的断口处,不知何时沾了点牵牛花的紫花瓣,蔫蔫的,边缘已经卷了起来,却还带着点倔强的紫,像不肯轻易褪去的颜色。阿禾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像是这破败的戏台、机灵的鸽子、倔强的驴,都在悄悄给她加油——走下去,前面就是雁门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