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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翔图书 > 素心传 > 第166章 路行且远

第166章 路行且远(2/2)

的马鞭,竹柄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梢头的红缨褪成了粉白;还有支银质的凤钗,比这只更精巧,钗头镶着点翠,在暗处也泛着幽蓝的光。

    “这是当年唱《穆桂英挂帅》时,台下看客扔上来的,说我唱得有股子英气。”老李总爱摩挲着那支银钗说,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那时候阿禾总缠着他学甩马鞭,老李的手糙得像砂纸,却能把软鞭耍得虎虎生风,“啪”的一声脆响,能惊飞船坞上的麻雀。他教她唱“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唱到“我一剑能挡百万兵”时,嗓子里像裹着团火,连空气都跟着发烫。有次她学甩鞭,不小心把钗子从匣子上扫了下来,钗尖磕在桌角,掉了块翠羽,老李却没骂她,只捡起来吹了吹灰:“没事,旧物件,磕磕碰碰才更有滋味,就像人,总得受点伤才懂得疼惜。”

    “姑娘捡着啥了?”车夫也上了台,看见阿禾手里的凤钗,眼睛亮了亮,往前凑了两步。他的羊皮袄上沾着些草籽,“这是那花旦的吧?她总爱插支铜凤钗,鬓角还别朵红绒花,唱到‘穆桂英我家住山东’时,头一甩,钗子上的红珠能晃出光圈来,台下的叫好声能掀了顶。后来一场大雨,连下了三天三夜,戏台塌了半角,后台的行头都泡了汤,戏班子连夜走了,好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

    阿禾把凤钗放进帆布包,指尖还留着铜锈的凉意。她走到后台,那里堆着些破锣烂鼓,一面大鼓的鼓皮破了个洞,像只没了眼珠的瞎眼,鼓身蒙着层灰,拍上去“噗噗”地响,没了半点精气神。墙角立着件褪色的戏服,是穆桂英的靠旗,绸面已经脆得像枯叶,风一吹簌簌作响,倒像是谁在低声唱:“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靠旗上的金线褪成了土黄色,却还能看出“帅”字的轮廓,只是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像洒了把星星在上面。

    忽然,戏台顶上传来“扑棱”的振翅声,阿禾猛地抬头,看见只灰色的鸽子,正歪着头看她。它站在横梁的裂缝里,羽毛沾着点尘土,显得灰扑扑的,脚爪上系着段红线,线尾还拴着个小竹管,想来是送信的。鸽子的眼珠黑溜溜的,映着台口漏进来的天光,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玛瑙,转来转去,像是在打量她。

    “这鸽子通人性,”车夫凑过来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飞了鸽子,“前儿我看见它给山那边的药铺送信,嘴里叼着的药方子,边角都被口水浸软了,掌柜的照样认得出。听说它是那戏班子留下的,当年花旦总用它传信,现在戏班子走了,它倒成了这一带的信使。”

    阿禾朝鸽子伸出手,指尖还捏着点刚才剩下的山楂干,是丫蛋塞给她的,酸劲早就散了,只剩点淡淡的甜。鸽子歪了歪头,忽然扑棱棱飞起来,翅膀带起的风掀动了她的帆布包,掠过她的头顶时,一片白色的羽毛飘了下来,落在包上的牡丹刺绣上,像片小雪花。

    她想起老李养的那只信鸽,羽毛是瓦灰色的,总爱在他肩膀上拉屎,白花花的一滩,老李却从不生气,只是笑着用袖子擦:“这是鸽子给我盖戳呢,说明我是它信得过的人。”有次鸽子带信回来,翅膀被鹰啄了道口子,老李抱着它蹲在船坞里,用针线给它缝伤口,动作比补船帆时还轻,嘴里念叨着“忍着点,好了还带你去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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