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下的干草被她踢得“簌簌”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钻。
“娘的!”灶房里的车夫骂了句,声音里带着火,接着传来斧头劈柴的声音,“砰!砰!砰!”每一下都劈得很实,木柴断裂的脆响混着斧头砸在石墩上的闷响,在这黑夜里格外清楚,倒像在给她壮胆。
阿禾扒着炕沿往外看,灶房的门没关严,漏出条缝,能看见车夫的影子举着斧头,一下下往木头上砍。火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上投下片晃动的亮,像块被风吹动的金布。狼嗥又响了一声,这次远了些,带着点怯意,像是被这劈柴声吓着了。
“别怕,这狼啊,听着凶,其实怕响动。”车夫端着碗热水进来,碗沿豁了个挺大的口,是被斧头磕的,他的手背上沾着点木屑,“我这斧头劈柴的声,能把它们吓跑三里地。”他说话时,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灯光里散开,像团小雾。
阿禾接过碗,热水烫得手心发红,她赶紧把手指蜷起来,碗底的热度顺着掌心往胳膊上爬,一直暖到肩膀。她小口抿着水,水带着点土腥味,却热得烫嘴,咽下去时,喉咙里像过了团火,把刚才被狼嗥吓出来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借着灯光,她看见车夫的耳朵上冻出个冻疮,红肿得像颗熟透的樱桃,边缘还泛着点紫,想来是白天赶车时被风吹的。他的手也糙得厉害,指关节上裂着几道口子,沾着点黑泥,像是刚从地里刨过东西。
“大叔也早点睡吧。”阿禾轻声说,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车夫咧嘴笑了,露出颗缺了的门牙,牙床红通通的:“我守着灶膛睡,这火不能灭,不然明天驴都拉不动车。”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去年冬里,有回我在这歇脚,半夜火灭了,早起驴冻得腿直打颤,赶一步挪三寸,活活多走了两个时辰。”
阿禾看着他转身回灶房的背影,他的羊皮袄后襟磨出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棉絮,被风吹得蓬起来,像朵开败了的蒲公英。灶房里的劈柴声停了,换成了添柴的“沙沙”声,火苗“噼啪”地响得更欢了,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个守夜的神。
她重新躺下,把石头往枕边又挪了挪,冰凉的石头贴着太阳穴,让乱跳的心慢慢静下来。狼没再嗥了,只有风刮过窗棂的“呜呜”声,像谁在远处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她摸出瓷片包,解开绳结,借着从灶房透过来的微光,看见瓷片上的牡丹花瓣蜷着,像只收了翅的蝶,釉色在暗处泛着青,是当年从沉船里捞出来的,老李说“这船沉了,可花还活着”。
灶房里传来车夫打哈欠的声音,接着是他往灶膛里塞柴的响动,“咔嚓”一声,像是根湿柴被火引燃了。阿禾把棉袄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棉袄里子的棉絮蹭着脸颊,软乎乎的,像小时候老李的胳膊——那时候她总爱趴在他胳膊上睡觉,他的胳膊上全是老茧,却比任何枕头都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见灶房里传来车夫的鼾声,粗重得像头老黄牛,和着灶膛里火苗的“噼啪”声,倒像支奇怪的催眠曲。墙上的影子安静了,树影不再张牙舞爪,老鼠也不知跑哪去了,只有车夫洗碗的影子还留在墙上,像幅歪歪扭扭的画。
阿禾把石头攥在手里,瓷片贴在胸口,在两种温度的包裹下,眼皮越来越沉。她忽然觉得,这荒村的土炕也没那么难睡,就像小时候在“破浪号”的船舱里,只要老李在船尾抽烟,再大的浪她都能睡安稳——原来让人踏实的从不是地方,是身边那个愿意为你守着灯火的人。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车夫的鼾声还在响,风还在窗外唱着歌。阿禾的呼吸渐渐匀了,嘴角带着点浅浅的笑意,她梦见老李坐在船坞里,正给她补那双磨破了的鞋,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像撒了把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