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往来的脚夫扛着货箱,粗粝的号子声混着海浪拍岸的轰鸣,在耳边撞得生疼。有个穿短打的汉子扛着一捆棉布经过,靛蓝色的布角扫过阿禾的手背,带着海盐的腥气,像刚从“破浪号”的船舱里捞出来似的。她往旁边躲了躲,靴底踩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差点打滑——这码头的石头被海水泡了几百年,早被磨得溜光,缝隙里嵌着些细碎的贝壳,像撒了把碎银,踩上去脚心发虚,倒比在船上走跳板还让人悬心。
“姑娘,搭驴车不?往雁门关去的,今儿最后一趟!”
络腮胡车夫的吆喝声从码头外传来,带着股子烟草和尘土混合的气息。阿禾抬头看见他牵着头灰驴站在牌坊下,驴背上搭着块褪色的蓝布,风一吹,露出底下磨得发亮的木车板,板上的纹路被岁月拓得很深,像老李手上的老茧。她摸了摸怀里的石头,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往心口钻,让突突乱跳的心定了定,踩着跳板往岸走。
跳板是块老松木,被往来的人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走在上面像踩在摇摇晃晃的船板上,每一步都能听见木头“咯吱”的呻吟。阿禾攥紧帆布包的带子,包带已经磨得发毛,露出里面的棉线,包里的瓷片包硌着肋骨,跟怀里的石头一左一右,倒像两颗镇心的砝码,压得胸腔沉甸甸的,却也踏实。刚走到一半,迎面过来个挑着担子的渔夫,担绳勒得肩膀发红,像嵌进了肉里,阿禾侧身让他时,跳板猛地一晃,她踉跄着抓住旁边的铁索,手心被磨出道红痕,渗出血珠,那疼倒让她清醒了——这一路,再没有“破浪号”的船板能护着她了。
“慢着点!”车夫在岸上等得急了,扯着嗓子喊,唾沫星子被风卷着飞过来,“这破板子去年就该换了,官府总说修,到现在还是这德性!”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愤懑,却又透着对这码头的熟稔,像在抱怨自家不争气的孩子。
阿禾好不容易踩上码头的土,风立刻顺着领口往里钻,带着旱地特有的烈,卷着沙粒往脖子里灌,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她低头系靴带时,看见地上有片碎瓷,青灰色的,边缘被磨得圆润,像极了家乡河边的瓷片——当年她和老李在滩涂上捡了一筐,说要拼艘小瓷船,后来被潮水冲散了,只剩几片藏在船舱的角落。弯腰去捡的瞬间,风卷着沙粒扑了满脸,她赶紧用袖子去挡,袖口磨破的地方蹭着脸颊,糙得像船坞里的砂纸。
“姑娘这是要往雁门关去?”车夫把驴车赶过来,车板上已经铺了层新换的干草,带着晒过的阳光味,草叶上还沾着些细碎的黄花,像是从田埂上刚割来的。“那路可不好走,我前儿拉个药材商,半道车轴断了,在山坳里冻了半宿,第二天嘴唇裂得像老树皮。”他说着,往驴背上甩了甩鞭子,却没真抽下去,那驴像是懂人性,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胳膊。
阿禾把帆布包往草上放,包角磨得发毛,露出里面老李缝的棉袄角,被风掀起个边,蓬松的棉絮像团被吹散的云,白得晃眼。她往车板角落缩了缩,看见车夫的羊皮袄袖口磨出个洞,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棉絮,那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倒跟自己帆布包上的线头有几分像——都是被岁月磨出的破绽,却也都是过日子的痕迹。
“十二天能到?”她问,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一半,像把撒在地上的米粒。
“顺当的话,”车夫甩了甩鞭子,驴车“咯噔”一声动了,车轴发出“吱呀”的呻吟,“就怕遇着秋雨,那土路能把车陷成泥疙瘩,前年有个货郎陷在里头,连人带车等了两天才被救出来,车上的糖人都化得只剩根竹签了。”
头三天走的还是官道,车辙印深且直,像用尺子量过,两旁的白杨树叶子落了一半,金黄的叶片打着旋飘下来,正好落在阿禾的帆布包上。她捡起来一片,叶梗还带着点绿意,叶脉像张细细的网,兜着些阳光的碎屑。驴蹄子“嗒嗒”敲着石子路,节奏稳得像庙里的木鱼,阿禾靠着车板打盹,恍惚听见远处有货郎的铃铛声,脆生生的,“叮铃叮铃”,跟家乡集镇上的一模一样——那时候她总缠着老李买糖画,老李就站在货郎担旁,看着她舔得满嘴甜,自己则蹲在树下抽旱烟,烟圈在阳光里慢慢散开,混着糖稀的香。
第二天晌午路过个驿站,青灰色的墙头上爬着些干枯的牵牛花藤,像老太太脸上的皱纹。车夫牵着驴去饮水,驴槽里的水泛着点绿,漂着片落叶,驴却喝得津津有味,鼻子里“呼哧呼哧”的。阿禾坐在车板上啃干粮,是临行前张婶给的芝麻饼,硬得能硌掉牙,饼上的芝麻掉了一路,像撒了把黑星星。正嚼着,看见个穿绿袄的小丫鬟蹲在井边打水,井绳磨得发亮,泛着油光,她摇着轱辘的样子,让阿禾想起小时候跟老李去井台挑水,他总说“慢着点,绳会咬人”——有次她被井